外婆家的老屋旁栽着两棵黄皮树。每到春天,枝头上缀满细碎的白花,小巧的花瓣素白,花蕊浅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甚是可爱。我望着满树繁花,仿佛看到满树果子。外婆说:“花开得那么多,果子也会多。娃儿别急,慢慢等着。”
没过多久,花瓣飘落,花柄上渐渐冒出粒粒青绿色的幼果。蝉鸣一日比一日清亮,盛夏缓缓到来,小青果慢慢地膨大,逐渐褪去深青色,变成淡淡的鹅黄。我嘴馋,偷偷摘下一颗塞进嘴里,一口嚼碎,无比酸涩,连忙吐了出来。等果子转为饱满的金黄色,沉甸甸地垂在绿叶面上,外婆才笑着说:“可以摘来吃了。”
她搬来木梯靠在树旁,小心登上去,挑选熟透的果串,左手攥紧果柄,右手用力一拗,“咔嚓”一声,连叶带果拗下来。拗了好几串后,外婆便下来,放进我捧着的竹筛里,转身移动梯子,又去拗另一棵树的。我捏起一颗,送入口中,吐掉果皮果核,酸酸甜甜的果肉直滑入喉咙。
摘下来的果子,外婆分装成数小袋,让我送给亲戚邻里尝鲜,把余下的洗净沥干,一颗颗装进玻璃罐,撒上粗盐,拧紧瓶盖,放进木柜中。
腌制的果子,褪去黄色,果肉干瘪发皱,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曾问外婆,腌制黄皮果是不是更好吃?外婆笑着答道:“并不好吃,但用处不少。”盛夏酷暑,我常常肚子胀气,食欲不振。外婆见了,取出罐子,抓几颗皱巴巴的腌果子放进小砂锅,加大米一同熬成稀粥。放凉后,我一口气喝下,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胸腹变得舒畅。连喝几日,腹胀消了,胃口也恢复了。
每一年,外婆都会腌上几十罐分给亲戚,或是送给村里积食胀气的孩童。乡里不少人都吃过外婆腌的果子。
“买点黄皮果吧,新摘的,味道甜。”我看着眼前银发飘飘、满脸褶皱的老奶奶,恍惚又看见外婆站在人字梯上拗黄皮果的样子,一阵温热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我当即买了几串,剥皮入口。
手中的黄皮果,还是记忆里熟悉的酸甜滋味,而外婆却已经离开我两年了。我把剩下的黄皮果带回家,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腌起来。但我知道,即使我能腌出外婆的味道,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和外婆一起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