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老杨买来一捆粗壮的竹竿,在院中绑起棚架,回屋拿出一小包丝瓜籽,铺在湿毛巾上捂起来。他对老伴说:“有一次出海遇到风暴,船上的大米、蔬菜吃光了,上顿下顿都吃泡面。后来到港口买了几筐丝瓜,大厨烧了蟹肉丝瓜,香的嘞!我们就把瓜籽留了下来。”
第二天,老杨去城里买回两斤活蟹、几根丝瓜,在锅灶前显身手:先将蟹蒸熟,剔出蟹肉温火慢煮化为汤汁。再把丝瓜削皮挖瓤切块,豆油、姜蒜末爆锅,倒入蟹肉汤,加精盐、老抽、白醋,放瓜块慢炖,待汤汁熬尽,淋少许芝麻油,出锅装盘,微红鲜润。端上桌来,老伴夹起一块添进嘴里,连声说:“好吃,好吃,像螃蟹肉。”这顿饭,她吃了一大盘丝瓜,还向锅里张望,没有了。
隔了一晚,丝瓜籽在毛巾里捂得鼓胀,老杨在棚架两侧刨出垄沟,把丝瓜籽一粒粒埋进去,踩实浇水。过了六七天,嫩绿的幼苗破土,很快放叶拔蔓,攀着棚架往上蹿。又过了几天,藤上绽出黄花,清香沁人……不消半月,叶蔓爬满棚架,垂下几十根火腿肠粗细的嫩丝瓜。
这天中午,老杨在丝瓜棚浓荫下的石桌上摆上半只熏鸡、一盘花生米、一壶小烧,坐在藤椅上独酌慢饮,喝得兴起,回屋拎出个长匣子,从中抓出一支通体金黄、嵌着七扭八歪细铜管的“洋喇叭”,喇叭口起劲地向上撅着,像牵牛花。
他鼓足气力吹,虽高一声、低一声,有人听出,是萨克斯独奏曲《回家》。他吹一通,呷一盅,啃几口熏鸡,然后仰身藤椅,悠哉悠哉,像仍在跑船……
第二天,他早起为丝瓜绑藤、打杈、浇水,老伴儿望着一架的丝瓜,咽了咽口水,说:“买螃蟹红烧吧。”老杨却摆摆手,说:“不烧了,要熟透,另有用场。”
转眼入秋,丝瓜渐渐由青绿变得褐黄、干皱,老态龙钟。这天,老杨把它们一根根剪下来,摆在檐下晒了两天,皮已脆了,掰出丝丝缕缕、细密如织的瓜瓤。老伴问:“这有啥用?”
老杨剪去瓜瓤顶端,狠劲摔几下,抖出里面的瓜籽,说:“这叫瓜络,煮水喝通经活络、化痰顺气,做碗刷不沾油渍,剪鞋垫治脚气,但我有更大用途。”
瓜络去籽后,用石板压上,过两天掀开,变得干爽平展。老杨拿来一个枕套,把瓜络一个个塞进去,对老伴儿说:“瓜络枕头醒脑明目、清热祛火,虽然枕一个冬天就会干碎,但再添些稻壳依然能用,这个给你用,明年我再给自己装一个。”
一架丝瓜,从春到秋,把老杨的院子撑得满满当当。儿子回来时,老杨正躺在藤椅上,枕着新装的瓜络枕头,悠闲地摇着蒲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