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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满

江舟
  小时候怕沉默。一群人坐在一起,忽然没人说话了,便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压得人不安。于是总急着找话说,问吃饭了没有,问天气热不热,问一些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只为把那一段空白填上。那时候以为,话越多,人越熟;不说话,就是生分了。

  后来慢慢懂得,沉默不是空,是另一种满。

  我常在一家老茶馆里见到一位老人。每周三下午,他都来,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要一壶铁观音,自斟自饮,不说一句话。有时看着窗外,有时翻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有时只是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在听一段别人听不见的曲子。茶馆里人来人往,有人高声谈生意,有人聊家常,那些声音从他身边流过,像是河水绕过一块石头。有一回,我忍不住坐到他旁边,问他在想什么。他睁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想。就是坐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比我富足得多。我用话语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生怕漏出一丝空隙;他什么都不装,却什么都不缺。

  沉默是需要练习的。不是忍着不说话,是心里没有非说不可的话。我认识一位做校对的老师傅,六十多岁了,在一家出版社干了四十年。他的工作就是看稿子,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不出声。办公室里其他人聊天、打电话、讨论选题,他在角落里坐着,像一尊被忘了收走的旧台灯。有一回我问他,每天这么坐着,不闷吗?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闷什么,那些字在跟我说话呢。你听见它们说了,就不需要自己说了。”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沉默的人不是没有声音,是他们听见的东西,比别人多一层。

  古人写沉默,往往写得极轻极淡。陶渊明那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不是真的忘了,是那“真意”太大,话装不下。王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空山是沉默的,人语响过之后,山比之前更空。还有白居易问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句是写出来的,可那个雪夜真正动人的,是杯盏之间不必说完的那一段。最好的话,常常是不说出来的部分。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每天下午在老街口支一张小桌,铜勺舀起熬化的糖浆,手腕一倾一收,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猴子就落在了石板上。他从不吆喝,也不跟人讨价还价,你递钱,他递糖画,其间只有糖浆落在石板上的“滋滋”声。后来他老了,不来了。那条老街的下午,从此少了个沉默的角落。有些人的沉默,是一种手艺。他们不在嘴上用力气,力气全在手上。

  如今我也学着沉默。开会的时候,别人争得面红耳赤,我听着;饭桌上,有人高谈阔论,我夹菜;一群人忽然安静下来,我不再急着找话填补。倒不是故作深沉,是慢慢发现,话少了,听见的反而多了——听见窗外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听见对面的人呼吸的节奏,听见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在空气里停住的那一小段空白。那段空白里,有时候藏着比话更真实的东西。

  沉默的人,不是无话可说。是他们把话留下来,留给了更值得的事物——留给了手上的活计,留给了窗外的天色,留给了那壶慢慢凉下去的茶。话少了,世界就大了。

  做一个沉默的人,像一块石头,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它听懂了水声,却什么都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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