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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

粤闽迁徙族群的共同家事

廖德全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海报
  最近火爆出圈的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街谈巷议,收获满堂赞誉。作为客家人,看完影片,俯首静思:这哪是潮汕的专属“阿嬷”?分明是整个粤闽迁徙族群的共同家事,是刻在客家人骨子里的集体记忆。

  影片那股击穿区域、打动人心的力量,不只属于潮汕,更是所有岭南迁徙民系的精神共鸣。众所周知,岭南文化三足鼎立,广府、潮汕、客家三大民系各有风骨、各有千秋。广府人善经商、重务实,烟火气浓,坦荡热烈;潮汕人敢闯荡、重情义,血性与温柔并存;而客家人,则被戏称为“岭南吉普赛人”,千年迁徙、四海漂泊,骨子里藏着执拗的坚韧、朴素的忠义、绵长的乡愁。以往看地域题材影片,总觉得在看他乡故事、品人家烟火,唯独这部《给阿嬷的情书》,看得我神情恍惚,这分明是我客家乡情、客家阿婆的真实写照。潮汕人“下南洋”讨生活,是被逼出来的勇;而客家人千年辗转、四处拓荒,是熬出来的韧。二者殊途同归,都是底层百姓绝境求生、在漂泊中坚守的生存智慧。

  乱世之际,山河动荡。无数潮汕男儿辞别妻儿、远赴暹罗,横跨沧海、远渡重洋,前路是生死未卜的闯荡,身后是牵肠挂肚的故乡。一封封侨批,银信合一、纸短情长,既是养家糊口的生计依托,亦是跨越山海的绵绵思念,是游子留给故土的牵挂、厚重的担当。这一幕,客家人太熟悉了,潮客同源、一藤两瓜,“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山路的地方就有客家人”。潮汕人闯南洋、渡沧海,靠的是一腔孤勇、抱团取暖;客家人避战乱、闯深山,择贫瘠之地扎根,靠的是吃苦耐劳、守望相助。潮汕有传唱不息的《过番歌》,道尽游子的漂泊辛酸;客家也有无数口头流传的迁徙歌谣,字字句句都是背井离乡的无奈、安身立命的执着。

  影片中的阿嬷,丈夫远赴南洋杳无音信,家中老小无人照料,而陌生女子南枝,竟然挺身而出,替故人执笔寄信、尽力养家,半生岁月,无怨无悔!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一句朴素的“做人要有情有义”,支撑着两个破碎的家庭、两段漂泊的人生。很多外乡观众疑惑不解,素昧平生,为何甘愿耗费半生默默奉献?这在潮汕人和客家人那里,却完全可能发生,甚或寻常之举。因为这份重情重义、抱团相助的品性,从来不是天生高尚,而是弱势群体的生存信条。潮汕地少人多、背山面海,生存资源匮乏,出海闯荡九死一生,唯有同乡互助、彼此托举,才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而客家人的处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千百年来,举家迁徙、远离故土,从中原辗转南方山野荒原,每一次扎根都是绝境求生。情义,抱团,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道德装饰,而是雪中送炭的活命根基。

  在客家人的祖训家风里,“信义”“互助”“守本”永远是重中之重。邻里有难倾力相助,宗族有需挺身而出,故人有恩毕生相报,这不是刻板的规矩,而是代代相传的生存本能。回望客家先辈,多少男儿下南洋、闯四方,一生漂泊、归期渺茫,留守故土的阿婆、阿妈、阿嫂,守着老屋、带着儿孙,赡养老人、打理家事,一生清贫、一世坚守,用柔弱的肩膀撑起整个家族的烟火与希望。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未曾读过家国大义典籍,却一辈子践行与生俱来的责任担当:人走得再远,根不能断;日子再苦,良心不能丢。情深义重,一生坚守。

  影片里的潮汕阿嬷,温柔坚韧、朴素通透,一辈子囿于一方小院、固守一方故土,却活成了家族的精神支柱;而这,也是客家阿婆的典型模样。世人钦敬闯荡四海的英雄、衣锦还乡的强者,却忽略了无数留守故土的山村妇人。她们没见过山海壮阔,没走过越洋长路,一生困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熬过清贫岁月、忍受漫长孤独,用一生情义,守住家族的香火、传承族群的风骨、留住游子的归途。

  影片中,一张薄薄的信纸,跨越万里山海,承载游子的思念、养家的责任。现存的十万余份侨批,大多朴实无华、直白真挚,多是底层劳工的朴素叮嘱,影片中唯美深情的书信,是艺术加工后的美好表达;正是这份加工,让现代人读懂了旧时光景的艰辛与厚重。在客家人的迁徙史中,如此“一纸寄相思”的情景,同样无处不在。彼时交通闭塞、音讯不通,远赴他乡的客家游子,也是靠书信、银信与故土相连。字里行间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家中老小安好”“在外一切平安”“银两已寄,勉力养家”的朴素叮嘱。我早年当兵在外,每每接到父母来信,也总会激动不已、手足无措,不是感情脆弱,而是远隔千山万水,“平安”二字太过沉重;如今,二老均已作古,而我整理旧物读到当年家书,仍会感念往昔、老泪盈眶。

  当今时代,通讯便捷、交通发达,人们早已不靠一纸书信寄相思,不用半生等待梦中人,人心却愈发浮躁、情义愈发淡薄。《给阿嬷的情书》的火爆,恰好用朴素的故事和方式,唤醒人们骨子里的温情与道义。一部《给阿嬷的情书》,不是单一地域的专属叙事,而是所有中华迁徙族群的集体史诗;那些藏在方言里的乡愁、刻在骨子里的忠义与坚守,不分地域、不分山海,都是中国人的精神底色,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客家阿嬷今安在?在《给阿嬷的情书》里,在记忆的烟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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