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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与热爱

董保纲
  舒晋瑜的新作《读作家记》是一本独特的“作家印象记”,其文体介于传记、评论与散文之间,聚焦宗璞、王蒙、贾平凹、迟子建、苏童、格非、万方等五十多位当代作家。

  舒晋瑜是《中华读书报》资深文化记者,二十多年来追踪采访了数百位作家。她的文字之所以耐读,是因为它没有停留在人物及作品的介绍,而是将作家的创作观、生命经历与情感冲突交织在一起。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名家”,而是一个在真实与疼痛中写作的人。读完整本书,有一个强烈的感受是,舒晋瑜是一个懂得“退后”的写作者,她不急于抛出自己的观点,而是让作家成为真正的主角。这种退后,恰恰是专业素养的体现,也让她得以捕捉到作家身上最动人的两种底色:痛感与热爱。

  比如她写万方,记录了一个细节:万方家附近有一条美食街,夜晚霓虹闪烁,饭馆灯火通明。万方在街上穿行,觉得万物众生都盛在一只大碗里,而这碗就是人生舞台。一个真实又虚幻的名字猛地冒出来——《纸饭馆》。这段描写既呈现了作家灵感的来源,又让读者感受到文学与生活之间那种微妙而真实的联系。再比如写王安忆,她没有回避王安忆“不苟言笑,似乎不太容易亲近”的第一印象,但紧接着写,王安忆亲手织毛衣送给体弱多病的史铁生;为了帮助素未谋面的作家陈世旭,她跑遍家具店,一笔一笔画下藤椅的样子寄过去。这些细节的描述,让一个个作家形象瞬间变得立体而温热。写刘庆邦时,作者记下他的一句话:“作家写小说,从来都不是坚强的表现,而是脆弱的表现。”这句话很有冲击力——写作不是强者的宣言,而是弱者的低语。正是因为对生活有痛感,对困境有体认,一个人才会拿起笔。写王蒙,八十多岁的老人,还在“撒着欢儿写”,把写作比作“页页情书给生活”。写马原,六十多岁跑到云南大山里亲手盖房子、写童话,“尽量让自己的一生离自己的心近”。真正的好作家,既要有对生活的痛感,又要对写作保有赤诚的热爱。没有痛感,文字会轻飘;没有热爱,坚持不下去。作者捕捉到的,正是这二者如何在具体的作家身上交织、生长。

  关于中国当代作家的研究著作不少,但大多偏重理论分析、文本细读,离作家的“人”太远了。作者提供的不是理论,而是现场;不是结论,而是过程。她让我们看到宗璞历时三十余年完成《野葫芦引》时“像蚂蚁一样写下去”的坚韧;听到史铁生亲口说“我的残疾主题总是指向人的残疾,而不是残疾人”。这些第一手的记录,对未来的文学史研究者是珍贵的原始材料,对普通读者则是通往作家内心的捷径。北京大学教授温儒敏为本书作序,称其为“一部作家论,也是一部心灵史”,这个评价并不夸张。

  如果你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这本书会让你走近那些仰慕已久的作家;如果你是一个写作者,你会看到前辈们如何在困境中坚守;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你会明白:文学不是空中楼阁,它来自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疼痛,有热爱,也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刻。

  有时,走近一位作家,比读懂一部作品,更能让我们看清文学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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