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说:“没有移民,就不会有华夏,更不会有今天的中华民族。”一句话就将我对故乡的想法连根拔起。
南宋时期,许多开封人随朝廷迁往临安(今杭州),并带去了北方的官话。时间一长,这批移民数量大、身份高且聚居在一起的人便在吴语区的杭州形成了一块方言孤岛。如今,杭州话中还留着儿化音的尾巴,这就是当年北方语言留下的印记。读到这里时,我随手在纸上写下一句:一座江南名城的口音,竟是八百年前一场南迁的回声。
类似的痕迹在各处都可以看到。北京郊区叫“屯”的村子多是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从山西迁移过来充实京师的移民留下的痕迹。燕山脚下至今还保留着六百年前太行山西麓的口音和风俗。作者讲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既不夸大也不煽情,但是比所有的宏论都要有说服力。他写“湖广填四川”的悲壮,写“闯关东”的决绝,写的都是普通人的故事——哪家推着独轮车走了几个月,哪家翻过山头就再也没回头。我忽然意识到,历史真正的分量,就藏在这些迁徙者的脚印里。
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些波澜壮阔的迁徙本身,而是在作者对于“移民”两个字的定义。他说,移民和流动人口最大的不同就是归属感的问题。流动人口不学当地语言,把钱寄回家乡;移民则是以定居为目标的,他们会尽力去适应新环境,并且会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产生感情。这段话让我想起自己初到广州的时候,总是把租住的地方叫作“住所”,而不称为“家”。春节返乡的火车上,邻座一位中年人对我说,他在广州打工十年了,始终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车窗外灯光明灭,在流动已经成为常态的时代里,“故乡”又意味着什么呢?
合上书本,我静静地看着封面的标题——《我们从哪里来》。我没有查阅自己的姓氏来源,也没有急于查找家谱,只坐在书房中,想起先祖当年挑着担子,由江西南昌府(奉新县)迁到湖南慈利。我们家几代人的迁移脚步,在三千年移民史上,也不过是朵很小的浪花。
以前我觉得,故乡就是我出发的地方,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但是本书却给了我一个新的答案:所谓故乡,其实并不是回溯的目的地,而是我们的祖先一步步走出来的道路。移民们把口音、风俗、饮食和记忆带到新土地上,并在当地扎下根来,生长出我们后来称为“家乡”的东西。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还在呼吸。突然间,我发现自己住的地方,也是很多人迁徙的目的地、无数人回忆的起点。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漫长迁徙的延续。乡愁大概并不是对于一草一木的怀念,而是对这场迁徙本身的一种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