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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烟火,一树清阴

莫云
  初读汪曾祺先生的《且待绿意满树梢》时,我正困于俗世纷扰中心绪郁结难舒,日日奔波劳碌,只觉眼前日子寡淡荒芜,寻不到半分安然意趣。草草翻过几页,文字清淡如水,浮躁之下便将书卷搁在案头角落蒙尘。直到前些日子收拾桌案,这本散文集再度被拾起。彼时,窗外细雨敲打着光秃枝丫,枝条随风轻晃。我静下心来细读,心境层层翻转。全书荟萃数十篇生活随笔,以一草一木、庭花野卉为引线,串联起陈年亲情、故友相逢与四方行路见闻。作者从院中花草、家常饭菜娓娓铺陈,追忆年少时长辈无微不至的照料惦念,感念求学途中师长悉心点拨指引,也记下漂泊天涯之际,陌路之人施以援手的脉脉温情。

  读到园中耕植蔬果的篇章,心底倏然泛起暖意。作者躬身庭院翻土撒种,默默守候籽粒破土出芽,从细芽破土到枝叶铺展,漫长等候里藏着寻常人对生活最朴素的期许。草木荣枯自有定数,新苗生发,繁叶舒展,秋后零落,岁岁循环往复,恰如人世聚散起落。古语有言“万物自有其时序”,从前我凡事急于求成,遇挫便心生怨怼,执着于事事圆满,读过文中草木百态方才醒悟,花木尚且要历经风吹雨淋方能长成浓荫,人生路坎坷本是常态,失意困顿不过岁月寻常。

  记述故交相逢的段落最是勾人情思。阔别经年的老友意外相逢,褪去年少莽撞,围坐闲谈旧事,细数昔日山野漫步、粗茶淡饭的旧日时光。也有友人一别天涯,音信渺茫,唯有当年一同栽下的花木年年如期开花,独守空院。“相逢一见太匆匆,又作人间别后踪”,缘分聚散从来不由人意,如同花草无法逆时而开,万事都要依从岁月节奏,强求反而徒增烦恼。

  书中食味短文满是市井温情,乡土小菜、山野时鲜,没有珍馐贵味,锅烟袅袅间尽是故土情怀。从前步履匆匆,三餐潦草应付,浑然忽略一餐一饭里蕴藏的安稳幸福,待到细读文字才懂,人间至乐从不在远山繁华,就藏在朝夕烟火之中。

  越向后品读,越能察觉清淡笔墨之下深藏的人生智慧。原以为文章止于风物记叙,细细品悟方知作者借草木喻人生:嫩芽无法转瞬成荫,美好不会倏忽而至,所有如愿都要耐心沉淀。世人大半烦忧,皆因执念太深,放不下得失,耐不住等候。

  待到雨歇云开,风敛潮气,窗外枯枝冒出点点新绿,嫩梢迎风轻颤。我合卷凝神,心头过往执念尽数释然。天地四时各有章法,草木生长自有天时,正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身处低谷不必焦灼惶惑,放下心头无谓杂念,惜取眼前烟火日常,从容静待光阴流转。那些翘首期盼的美好从不会无故缺席,荒芜枝丫终会被青翠绿意铺满,心怀温良、安守当下,岁月自会赠予满目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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