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边吃着买来的杨梅,一边想起父亲去天平山里摘杨梅。路太远,我也许等了两天,也许三天,那天天色将晚时,父亲终于挑了两箩筐色泽红润的杨梅进屋。顿时,满屋子的山野气息与杨梅味道。杨梅自然是摘来卖的,我能吃的不多。但是等父亲摘杨梅回来的事情,一直都记得深,总想着父亲爬上多高的树摘杨梅,挑着担子走多远的路,一双解放鞋像两只小船载着他过山过坎。小小年纪,我的等待有等吃的意味,但也理解了生活的不容易。
这段时间雷雨天气颇多,我又穿越到某个乌云密布的傍晚,左等右等都不见父亲卖菜归来。望着一阵阵电闪雷鸣,直担心父亲回不来。于是急匆匆地收拾了斗笠和雨披,要给父亲送去。但扯天扯地的倾盆大雨很快就拦住了出门的道路。等雨稍小,我牵着弟弟不管不顾地冲进雨中。走到半路,隔着雨帘,见到迎面挑着空担子回来的父亲。父亲加快脚步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送雨具,他笑笑,说去的时候带有的。于是一起回家。那时,大人赶圩都称二两香瓜子回来哄小孩高兴。我已经忘记那天父亲买没买瓜子了,但我高兴的是父亲可以平安回来。
上周,与文友喝油茶。就在拿瓢羹去舀米花的时候,想起父亲。那年我刚工作,小弟读高中。父亲的冬天,总是拉着爆米花的机子,走村串寨地去爆“吹火筒”。吹火筒本是农村烧火时用来将火吹大的竹制工具,而父亲所爆的是形状类似吹火筒的食品。相当于以前的爆米花。眼看天都黑了,人还未回。那天买了一只猪脚,炖了许久还没有炖软。几次三番,才知道买得一只母猪脚,但却是无所谓了,能吃就行。母亲、弟弟和我,一门心思都在等父亲回。父亲去的村庄有十几里路,又是过河又是过岭,很长一段路荒无人烟。隐隐不安地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听见大门打开了,听见父亲的脚步进来了。父亲说,天黑了还有人拿米出来,让他爆“吹火筒”,又是老人和小孩,不好拒绝,就一直做到事情该结束的时候才回。于是一家人安心地围着火炉,吃不太软的猪脚晚餐。
昨日,有个亲戚传了一张老式理发椅子的照片给我。这张椅子使我想起十几年前在老家古镇,我和远道回家的小弟在长板凳上坐着,等父亲。他正靠在老式理发椅上,围着一块比天还蓝的围布,一个沾亲带故的师傅正用飞剪剃着他的头发。我看见,霜色沾满了他依旧厚密的头发。
一生中这半个小时,我们等父亲。这样的等待很少见,因为奔波,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少,不在一起的日子我甚至都忘记了牵挂。想想就很惭愧。那一天的等待,令我意识到,在世间尚有父亲可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