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突然讲北海话了?”我好奇地问。
“因为教练说以后在球队要学说北海话,以后去比赛讲战术的时候对方听不懂。”娃很认真地说。
好家伙,还得是语言需要起作用。娃是他奶奶带到三岁才转交到我手上。奶奶是桂林人,为了全家人方便沟通,只能全家都用普通话,导致娃既不会讲北海话,也不会说桂柳话。三岁后,无论我再怎么教,他都不接受,况且幼儿园也没有人说方言。不过也不只是我家孩子,我发现身边朋友的孩子能听懂北海话的也不多,会说的更是少之又少,就连乡下亲戚家的孩子大部分也都是“普通话娃”。
我在区直单位工作多年,单位里没有几个本地人,那一两个北海人相互间也都是用普通话沟通,因为从进入单位开始就已经形成了习惯。我常被安排外出演讲工作,时间一长,自己的方言能力也在退化,北海话讲得越来越别扭,甚至到了被质疑不是北海人的地步。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方言正在逐渐式微,“乡音未改鬓毛衰”的现象一去不复返。我们这代人的语言梗,孩子们是再也无法理解和体会那种快乐了。二十年前教室后墙的涂鸦还历历在目,我们用北海话给每个老师编了代号:头大、嗓门大到吓人的物理老师叫“大头虾”,板书龙飞凤舞的数学老师叫“鬼画符”,每天站大门口抓迟到的教务处女主任叫“忽精”。当年一帮同学去吃海鲜,说起某某人很呆,过马路像“丁蟹”一样,“某识睇车”,北海同学已经笑作一团,外地转学来的同学盯着桌上那只螃蟹瞪大了眼,我们又笑抽过去。还有聊八卦时,会说谁谁“掂煲没”(分手没)?这些方言俚语,除了本地人,外来人是很难捕捉到笑点和轻松使用的。
想起很小的时候,我住在爷爷家,当时前后左右的邻居间都不直呼姓名,因为每人都有个“花名”,比如“国产华侨”“庵煲二”“捏卜椂”“吗喽三”等,既好记又好玩。现在再回到老街,有“花名”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有时实在怀念方言的味道,我就会找“没早餐吃”的借口蹭我爸老友们的早茶,“佬仔”们时不时爆出的北海“山话”,我也听得津津有味,感觉无比亲切。因为我知道,一旦他们这代人也不在了,纯正的北海乡音也即将消失。
语言学家说北海话里藏着古百越语的遗韵,每个变调的尾音都是先民踏浪而来的足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濒危语言地图上,全球的语言正以每两周消失一种的速度退潮。说到这,我莫名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标注“濒危”的方言标本,是多么珍贵的文化遗产,但愿北海方言永远不会有成为“文化遗产”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