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桥在1988年兴建时，我们在珠海的广西贵港市平南县同乡会带头捐了款，此事原已淡忘，今天想起来，觉得那点涓滴早已随流而去。倒是大桥下面的几个漩涡，让我盯着看了半天。

　　小时候，有一天大雨过后，我和村里的阿愣四来到村前的白沙江边，各自把水牛拴在草坪上一簇又短又老的草根上。阿愣四比我大一岁半，几天前他把我从池塘深处拉起来，又推进去，折腾几次后，我竟鬼使神差般能狗刨样踩水了。他全身光溜溜的一头扎进江里，又猴子般爬上岸来。江水像泥浆我不在乎，但汹涌的水流却让我有点发怵，我从未泡过这样的江水。

　　“怕死鬼！”他激我。我弯着双腿“嘭”一声跳下去，水声特大。我以为只要能浮起来就不怕，却未想一下漂到一丛老竹下面的水涡——那时候不知道水涡还有个可怕的名字。慌乱中看到有根竹子在摆动，我一把抓住竹子，顺着它攀上竹丛。回家的田埂上，嬉笑声、肚子里的咕噜声和田野的蛙声，响成一片。我没去想假如没抓住那根竹子会怎样，只想着如何向大人解释，为什么牛肚子还瘪着，而我的肚子是鼓的。

　　后来上游修了六陈水库，我和阿愣四都去库坝打过碎石。村里旱涝保收了，白沙江那种漩涡也见不到了。多年后我和他去水库冬泳，他游了几下便缩回去，我一个人游到对面小岛又游回来，岸上和小船上好些人在观看。他笑道：“还是旧时白沙江游得过瘾。”

　　踏入知天命之年，我到湖北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看望我的老搭档刘世良。长阳县城旁的清江波光粼粼，水下鹅卵石清晰可见。我让陪同的小刘沿江堤往下游走，我独自下水。江水湍急，水浅的地方踮起脚也根本站不稳。游到对岸又返回到江中心时，我手脚几处碰伤，抱着一块石头歇了会，再游，看见前方有一个十几米直径的漩涡，看过去缓缓的，我没多想照样往前。突然感觉好像被一股好大的力量裹挟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旋转。左冲右突了几下，精疲力竭，还是在漩涡里。岸上人影也没有一个，下游不远却是悬崖。我心里一惊，幸好马上冷静下来，只轻轻摆动手脚，让自己既不沉又不太费力。待体力有所恢复，才猛地深吸一口气，使出习惯的蛙泳动作连续冲击，靠了岸。我四肢麻木，瘫在斜坡上。

　　小刘赶到时张大嘴巴：那是暗涌漩涡，这里的人都不敢靠近的。他让我不要告诉他老爸，否则会吓着他的。

　　那以后，我开始小心清江那样的漩涡了，却不防闯进了另一种“漩涡”。

　　这些年，我下海闯荡赚了些钱，便把目光投向家乡。“广西水果品牌少，石硖龙眼品质优”，我认为这是我这个喜欢田园牧歌的农民儿子为家乡做点事的切入点。没想到水果加工出口有许多条件，特别是保鲜技术和果场质量管理，而这些条件和市场情况我并没有太认真去考察和研究，加上还有别的难题，于是连年亏损。我自己的积蓄几乎用尽，困难时向亲友、员工借钱维持公司运转，整整熬了十年，才基本摆脱困境。与此同时，我和员工把“中国石硖龙眼母本园”从罕见的霜冻中拯救出来，为获评“中国石硖龙眼之乡”和石硖龙眼成为地理标志助了力。我高兴得为此写了一首歌《舞起来，唱起来》，在央视《乡村大舞台》播放。

　　这次回来参加座谈会讨论的《人间值得》，书中的主人公樱子出生足残，被弃置野外一两天，靠着哭喊声被祖母抱了回来。后来面临的困难一个接一个，病痛和饥饿曾让她央求祖母给她吃大茶藤（毒草），但她挨过来了，不再向命运低头。她从文学中吸取力量，又以出色的文字回馈社会，终于收获幸福，感叹“人间值得”。

　　经历过漩涡而且走得出来的人生，确实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