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半开,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灌进来,像是海在远处呼唤。导航显示还有三十公里,关掉音乐,只留下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后视镜里,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而前方的云层却开始堆积,像被谁揉皱的铅灰色绸缎。
是什么牵引住一颗心,去了还想去的地方,仿佛一种约定。
抵达时,沙滩上没什么游人,天空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潮湿的云。海浪不是欢腾的样子,而是以一种克制的节奏拍打着礁石,像在酝酿某种情绪。我喜欢脱了鞋子光着脚踩在沙子上,细碎的贝壳硌着脚心,有些疼,却又让人清醒。
远处,一个老人正收拾渔网。动作很慢,像是早已习惯等待。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要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咧嘴一笑:“是海要发脾气了。”
找了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礁石坐下。我喜欢这样安静地看海。海风忽然变得急促,卷着沙尘扑向岸边,又迅速退去,像在试探。几只海鸟低飞着掠过水面,翅膀划出短暂的弧线,而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海在等待。我也是。
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时,有些冰凉,像提醒。紧接着,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海面瞬间沸腾。海浪不再是温柔的推涌,而是率性的撞击,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炸开,又迅速被下一波浪潮吞没。
我跑回到车上,隔着雨帘望向大海——它不再是让人心安的蔚蓝平面,而是某种活物,在暴怒中撕扯着自己的边界。
雨越下越大,海滩上只剩下我和那个收网的老人。他没走,只是戴上了一顶竹笠帽,披了一件塑料雨衣,继续整理他的渔具。我降下车窗大声喊:“阿伯,你不躲雨吗?”
他头也不抬,“躲什么?淋透了,反而干净。”
我怔了怔,推门下车,索性也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我的防晒衣,顺着脊背流下,冷得让人发抖。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想逃。海浪的咆哮、雨点的敲打、风的嘶吼,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观众的交响乐演奏。我不是一直渴望能有再站在雨中感受雨的勇气吗?而这一次,不是为了见证,而是为了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云层裂开的缝隙有阳光斜斜地穿过,海面镀上一层玫瑰碎金。浪退去后,沙滩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大地的掌纹。我随手捡起一枚贝壳,它的边缘已经磨损,却依然坚硬。
老人终于收拾完渔网,慢悠悠地走向他的木船。我问:“您现在出海?”
“嗯。”他点点头,“雨后的鱼,最生猛。”
海不会因为一场雨改变它的本质,人却可以。我来时带着城市的疲惫,而现在,雨水洗去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沙滩上,几只小螃蟹从洞里钻出,横着爬过潮湿的沙地。潮水退去的地方,藤壶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等待下一次涨潮。
回到车里,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头发、衣服还在滴水,但眼神已经不同。
回去的路上,天已彻底放晴。而海,依旧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