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质印章其实很小，就手指头大，青铜器的绿色锈斑很明显。与它搭配在一起的还有一枚滑石印“徐闻令印”，如此一搭配，故事性就更凸显了。在它们的旁边，是钤盖的印模，两枚放大了的印模。印模上是篆体字，“陈褒”二字显得庄重典雅，苍拙浑厚，方中寓圆，疏密得当；而“徐闻令印”则有点马虎了事，雕刻稍显潦草。但它们皆朱白相间，古意盎然，趣味横生，有一种汉代印章的艺术流韵之美。

　　“陈褒”印是在合浦县汉墓保护区内一个叫黄泥岗的地方挖掘出土的。1990年，一家企业在施工时挖出了一座汉墓，考古人员马上赶了过去，他们发现，该座汉墓未曾被盗过，保存极完好。他们对之进行了挖掘，然后根据墓室形制、钱币等物，判定为东汉前期墓。

　　那是一座藏品极丰富的汉墓。考古人员凭借棺椁中陪葬品摆放的位置，还原了墓主人入殓时的情形——头部插有铜发簪，嘴里有琀蝉，头部一侧放着湖蓝玻璃碗和铜镜，腰部配青铜剑，胯部有一块蟠螭纹玉佩，玉佩左侧是一串水晶串珠，腹部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带钩，右手握着一串由水晶、琉璃、玛瑙和玉石组成的串珠饰件，胸部和腹部有同样的串珠饰件。在一个长条形木匣子里，有一串由163粒紫水晶穿成的串珠。这仅仅是穿戴的，其他的器物还有。铜器包括镜、灯、壶、碗、釜、蒸酒器以及铜制明器仓、灶、井等。陶器有罐、壶、罍和明器陶屋。玉器有出廓璧、母子带钩。还有金花球串饰、“货泉”铜钱、铜制“陈褒”印和滑石“徐闻令印”等，陪葬品多达96件。

　　对于“陈褒”印和“徐闻令印”，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原馆长王伟昭在《黄泥岗1号墓和“徐闻令印”考》里阐述得很清楚。他说：“印章2枚，一枚铜印，龟纽，阴文篆书‘陈褒’；另一枚就是这方‘徐闻令印’滑石印。随葬品相当豪华和珍贵，又有‘徐闻令印’官印和‘陈褒’私印随葬，墓主应是徐闻县令陈褒。‘徐闻令印’，滑石质，瓦纽，高2厘米，边宽2.3厘米。凿印，阴文‘徐闻令印’4字，篆体反书，刻工草率。应是下葬前仿真实官印临时刻凿的明器印。”

　　那么，陈褒是何许人士？他的为官经历以及政绩又如何？这些都是有故事的。《后汉书》里确实记载有一个叫陈褒的人，其政治生涯活跃于汉安帝永宁年（120年）至汉顺帝永和年（136年）之间，属于东汉中期以后，曾任卫尉、司空、尚书等职，是服务于皇帝身边的红人，地位远高于县令。但是，在时间节点上对接不上，徐闻县令陈褒生活在东汉早期，可见，此陈褒跟《后汉书》所记之陈褒不是同一人，故其文献缺载，殊为可惜。

　　另外，跟“陈褒”印一块出土的“货泉”铜钱，也可以证明陈褒生活在东汉前期。“货泉”是一种常见的汉代钱币，它是王莽天凤元年（14年）第四次货币改制的产物。“货泉”从天凤元年起，一直流通到东汉建武十六年（40年）。就算“货泉”不流通了，陈褒偏爱它，收藏着，那也是东汉前期的事。

　　在汉代，对下葬的官吏，是有等级制度规定的，在《后汉书·志·礼仪下》里说得清清楚楚，皇帝的陪葬品才80种，曰：“大礼虽简，鸿仪则容。”相比之下，葬在合浦的徐闻县令陈褒，则待遇非凡，陪葬品多达96件，可用奢侈豪华来形容，比皇帝还要厉害。由此，我想起珠还合浦的典故。

　　在两汉时期，合浦郡以盛产珍珠而闻名，然而，到合浦郡任职的大小官吏，贪腐成风，疯狂掠夺珍珠，致使珍珠业几乎遭受灭顶之灾。有《后汉书·孟尝传》记曰：“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不知纪极，珠渐徙于交趾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在汉顺帝当政时（125—144年），任命孟尝为合浦太守，“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返其业，商货流通，称为神明。”励精图治的孟尝，到任后严惩贪官，着力保护珍珠业，时间不长，珍珠回来了，珠民回来了，百业又兴旺起来。

　　我想，像陈褒这样坐拥大批珍宝的县令，应该归入贪秽的“先时宰守”之列。据《元和郡县志》载：“汉置左右侯官。在徐闻县南一里。积物于此。备其所求。与交易有利。故谚曰：欲拔贫，诣徐闻。”当时的徐闻，是合浦郡管辖下的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之一，很富庶的，陈褒搜刮财物易如反掌。只不过，孟尝到任之时，陈褒或许已经过世，惩治不着他了。

　　不管怎样，一颗小小的陈褒印还是向后人叙述了一段尘封将近二千年的故事。它证明了陈褒是从合浦郡派出的官员，或者说陈褒可能就是合浦本地人。在汉朝的风俗里，归葬是葬俗之一，徐闻距离合浦不远，不过二百多公里的路程，水陆皆可，归葬故里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墓中没有留下墓志、题记之类可以介绍墓主人的详情资料，但因为有了“陈褒”印和“徐闻令印”，总算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身份证明。

　　面对“陈褒”印和“徐闻令印”，我的脑海里不时飘过那近两千年的历史风云，让人感受到合浦这个地方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我每次从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出来，面对文昌塔和四方岭古汉墓群，看着那些高高隆起的古汉墓，我敢肯定，里面还埋藏着不少像陈褒那样的历史人物，以及道不清说不完的历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