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开阔地，风景

　　变得稀疏，水田在低处

　　曾经抵达高地的人，知道战壕边缘

　　沈述清停驻的位置

　　杜鹃红在雨后格外醒目

　　仿佛泥土中渗出旧年血迹

　　站在这里，不再需要讲解

　　风从湘江吹过水田的声音

　　就是最好的讲解

　　往前是湘江

　　当年涉水者

　　脚底扎满荆棘。此刻他们

　　歇在陵园里，石碑上两行字

　　两个人，两条血路

　　在同一天走到尽头

　　杜中美接过望远镜

　　也接过射击孔扑来的气浪

　　前人倒下的位置

　　会迅速长出新的地平线

　　光华铺用同一种姿势接连吞没两人

　　而江水不停

　　我数对岸新立的建筑——

　　江面很静，静得不似

　　曾驮起过那么多脊背

　　水田倒映所有消逝的姿态

　　没有遗址能被彻底还原

　　他们清楚这点

　　所以留在土里，继续

　　做这平原的斜坡

　　风填满每个散兵坑

　　又吹出去，把草籽送往五月

　　我在战壕边沿站得太久

　　直到脚底传来响动——

　　是草根，还是某具骨骸

　　翻了个身，记不清了

　　后来者，纷纷在

　　我停止的地方继续前行

　　折骨为旗

　　是步枪列成碑的时辰了

　　三支枪口递向天空

　　星芒封存在铁里

　　灯低垂，把影子压进展墙

　　照片背后有呼吸游移

　　指骨轻叩

　　不肯翻动的沙盘

　　湘江停在一九三四年的冬天

　　陈树湘的名字

　　静静立在聚光凹陷处

　　青石映出二十九岁的反光

　　我不能长久注视

　　那抵住颌骨的光线

　　断了

　　比受伤更深地折断

　　不是子弹，不是刀刃

　　而是自己的躯体

　　从自己的伤口内

　　扯出余温

　　血浸的旗在肠上

　　打了个解不开的结

　　后来者走在变亮的坡道

　　三支步枪钉在我们的仰望中

　　碑不说话

　　只是把阴影抚成

　　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