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0多年前,先民在龙脊上造田如天梯,又引山水,灌溉稻田,古老的生存智慧,成就了今天全球重要的农业文化遗产。
龙脊梯田给旅行者带来了独特的审美体验。起初,我总是选择金秋十月,在稻谷光彩夺目时上龙脊。成熟的稻穗,勾着头,挺着腰,谷粒金黄,颗颗饱满,闪着谷芒,俨然队伍庞大的思想者,以沉甸甸的收获和金灿灿的稻浪,汇聚成金色的能量场。置身其间,人天然地获得能量的补给,从铺天盖地的稻田风景中吮吸美的乳汁,并从意念深处剔除潜在的阴暗、晦涩、消极、颓唐、犹豫、虚伪、漂浮、罪感之类的负能量。
梯田的曲线,无异于鬼斧神工的旋律,在锁着爱恋的眉目之间起伏跳跃。不论是平安壮寨、黄洛瑶寨,还是金坑大寨,层层叠叠的稻田,从低处河谷向天际盘旋上升。梯田大小、长短、宽窄、高低不一,有的袖珍,一个斗笠盖去整块田;有的圆润,似人间月亮;有的像一生那么漫长崎岖,宽处三五米,窄处如女子的咫尺纤腰。沿着台阶步道,向最高处行走,蜿蜒曲折的田埂在不同高度的山脊梁上,起承转合,彼此平行又交织呼应,从而形成一个纵横捭阖、收放自如的梯田世界。极目四望,群山气势恢宏,梯田磅礴壮观,顺着山势的走向,可见九条山脉的脊梁,恰似九条长龙从天际俯身到金江河饮水,五个遍植稻谷的金色山头,好比守护水土的五只老虎,整个画面蓄积着龙腾虎跃的生命力量。
每年夏至,即将耕种的梯田呈现另一种韵味。水光倒映,水田成镜面,映着蓝天白云以及穿梭的飞鸟。田埂的深色线条与梯田的浅色镜面形成鲜明对比。开耕在即,村民们合力举办梳秧节,祈祷丰收。大伙儿舞着龙、举着火把,在龙脊上行走。在民间,舞动的龙让我们联想到一个主宰物候风雨的神灵,在唤醒山神、雨神、风神、土地神、五谷神。人心里,默默地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梳秧节这天,村民们吹着唢呐,敲锣打鼓,抬着美丽的“秧母娘娘”上龙脊山,在选定的“秧母田”边上香祈祷,并用雕花的秧母神梳,满心虔诚地梳理秧苗。传说中,神梳是秧母娘娘赠与人间的宝物,经它梳理,秧苗茁壮成长,害虫不敢侵扰。
慢慢地,我发现龙脊的底蕴与格局,不止在于理想国的遍地金色,也不止于层次分明的梯田曲线,梯田的美更是一种入木三分的原乡体验。山民插田,正值雨季。龙脊云山雾海,梯田人家在云端上若隐若现,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停雨时,洁白无瑕且变幻莫测的云雾,在天地间忽聚忽散,让我联想到卷起千堆雪的海浪,起伏的梯田与神奇的海岸线何其相似,这是别出心裁的山海唱和,形成了惟妙惟肖的蛟龙出海阵势。
今年端午节,我在龙脊一次次被云海翻涌吸引。“人生行云流水,处世运瓮搬柴。”宋代著名史学家郑樵的两句诗浮现脑海。我终于明白,世人千里迢迢奔赴龙脊,或许是源于龙脊的境界,呼应着每个人内心里渐行渐远却又无限切近的故乡。人在龙脊,你会看到行云流水,可以身在青山,心在大海。但朝朝暮暮的耕耘生活,无日不似运瓮搬柴,你运的瓮装着水、装着酒、装着谷米,装着轻松愉悦,也装着艰难沉重,你小心翼翼,屏息静气,因为你负责运载的瓮不可以破,不可以碎,不可以泼洒,你搬的柴,意味着火焰与温暖,断不得,熄不得,灭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