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趁着戒毒学员集队点名，我在操场上对着几百名戒毒学员讲话。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无非是说明我的基本情况、对戒毒学员的要求和下一步的打算等等。他是戒毒学员中的小组长，负责整理队伍。从口令和动作能明显看出，他动作干练利落、口令响亮有力，想必是当过兵、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这与他当下的戒毒学员身份格格不入。他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过了两三天我值班时，让管教民警把他叫到谈话室。简单寒暄过后，他缓缓道出了自己的人生经历。他叫赵卫东（化名），合浦人，年近四十。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初中毕业后便应征入伍，在广州部队服役。他身体素质好，入伍第二年就被部队列为骨干培养，后来更是入选特种部队，成为一名特种兵。服役期间，他多次参与各类任务，因表现出色，多次获得部队嘉奖。

　　退伍返乡后，他凭借军人爽朗仗义的性格，结识了不少做生意的朋友，时常受邀外出应酬消遣。一次在城里夜总会唱歌时，他出于好奇沾染了毒品，自此深陷毒瘾，无法自拔。“人一旦沾上毒品，就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唯独对毒品感兴趣。”他语调低沉地对我说，“我一直自认意志力坚定，但这么多年，怎么都戒不掉。”他摇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黝黑的面庞上，几道皱纹格外显眼。

　　他说，他真心想戒掉毒瘾，用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安稳度日。可没过多久，难耐的毒瘾再次发作，他又吸上了毒品。此后便陷入恶性循环，吸了戒，戒了吸。直到没钱再买毒品，家里人也不再管，他便铤而走险去偷东西，最后因盗窃罪入狱服刑六年。

　　“出狱后，我是真的下定决心悔过自新。”他说，“我独自到老家的山上种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家人和朋友，整整好几年都没再碰那个东西。”

　　后来，他用自己积攒下的钱，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馆，生意不错，还结了婚，妻子是一名医生，日子渐渐安稳顺遂。可惜好景不长，手头宽裕之后，他又常和朋友出去玩乐，有时会约上一群朋友，开车到城里喝酒K歌，重新过上花天酒地、放纵自我的生活。一次在夜总会包厢里，看到旁人吸毒，他终究没能抵住诱惑，再次沾染了毒品。没过多久，他就被派出所查获，送入戒毒所强制戒毒。

　　“四月底我就可以到期评估出所，往后再也不碰毒品，我会好好地做些事情，过上安稳的生活。”他语气平缓，声音轻柔，却字字恳切，更像是在对自己郑重承诺。

　　这次谈话，让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让我对戒毒这个特殊群体，有了更为真切的感触。此后，每当学员们整齐列队于操场，我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数百张神态各异的面孔，总会心生感慨：从沾上毒品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人生就不再由自己掌控，他们就像天空中随风飘零的风筝，身不由己，而操控着他们命运的那根线，正是毒品。

　　平日里值班，晚饭过后，我常会组织同事和戒毒学员一起打篮球。我从学员中挑选人员组队，赵卫东是当之无愧的主力。第一次和他们打球时，我倍感意外，别看赵卫东深陷毒瘾多年，得益于早年扎实的特种兵底子，他的身体素质依旧出众，体力充沛、球技高超。他能连续突破三个防守队员上篮得分，也能轻松命中三分球，几个回合下来，我自愧不如。

　　戒毒所围墙边有几片荒地，我带领大家开荒种菜。赵卫东主动请缨，带领五六名学员开荒拓土，从清理杂树、拔除杂草，到垦地松土、规整地块，不到十天就平整出一大片菜地，种上了绿油油的青菜。一个多月后，菜地便迎来了收成。

　　除此之外，我还会利用晚上值班的时间，组织十几名学员练习毛笔字。挑选学员、安排座位、打理琐事，赵卫东总是主动张罗，忙得不亦乐乎。我从隶书的点、横、竖、撇、捺基础笔画教起，学员们练得非常认真。看着他们静心写字的模样，很难想象，数月前他们还是沉迷于毒品的“瘾君子”，过着昏天暗地、东躲西藏的生活，有的甚至靠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苟且度日。

　　转眼到了四月底，赵卫东到期评估合格，办完所有手续就能出所。那天是周日，下午按例是组织学员搞活动，我和值班同事组织大家开展了一场篮球赛。赛场上，赵卫东依旧是主力，依旧是得分能手，带领球队赢得了比赛。

　　球赛结束后，天很快黑了下来。这时，门卫通过对讲机告知，赵卫东的弟弟前来接他。我让管教民警办妥手续，带上他入所时的行李，一同走到监区门口外，再三嘱咐几句后，我与他握手道别。他那长满老茧的右手，触感粗糙，却格外有力。

　　他沿着水泥路大步走向大门，步伐坚定，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身影渐渐远去、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我在心中默默期许：愿他往后挣脱毒品的桎梏，不再做随风飘零的风筝，彻底与毒品绝缘，真正过上安稳踏实的正常人生活。

　　（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