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春天,在楼顶空中花园的墙角,我发现了一株不起眼的藤蔓。那时花园刚动工修建,我正满心期盼绿意缠绕栅栏,不承想这株五月的锦已悄然而至。它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愿,纤细的卷须牢牢攀住栏杆,数年光阴,便造就了一圈浓密翠绿的围篱。
五月地锦的花朵细嫩微小,开在层叠的绿叶之间,算不上艳丽夺目,也说不上花香四溢,却凭着一份淡雅,常惹得蜂群驻足。清晨,成百上千只蜜蜂,“带声来蕊上,连影在香中”,绕着藤蔓穿梭翻飞。连绵不绝的嗡鸣声,初听时只觉纷乱,静心细品,竟是节奏紧凑、速度极快、旋律鲜明的天然乐章,如同无数琴弦一同奏鸣,自在悠扬。
彼时,女儿正在学习电子琴,虽卡在高难度曲目上,却依然勤奋练习。一日途经她的房门,快速、连贯的音符顺着门缝飘出来,鲜活灵动,那扑面而来的感觉,好似蜂群振翅的嗡鸣。正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经典名曲《野蜂飞舞》!那一刻,我突然发觉琴键间流转的韵律,竟和楼顶的蜂鸣声完美契合,都是生命力的快意舒展。后来,女儿凭借这支曲子,拿下了全省儿童组比赛第一名。
时光流转,外孙定居香港,苦练钢琴。去年征战星海杯全国钢琴大赛,他也毅然选择了《野蜂飞舞》。屏幕里,孩童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急速跳跃,身影专注笃定,依稀复刻出他妈妈当年练琴时的模样。最终,外孙斩获一等奖。当外孙站上国家大剧院领奖台的那一刻,我耳畔仿佛又飘来楼顶藤蔓间熟悉的蜂鸣声,跨越山海,与琴声紧紧相融。
我家的空中花园,从来不缺大自然的馈赠。
除了终日飞舞的蜂群,冬天还有两位访客——不知道从何来而来的一只金黄、一只银白的黄鼠狼。这两位“黄衣大仙”,总沿着院墙轻快奔跑,见人便倏忽不见。我们从不设陷阱,权当它们是自然派来的“灭鼠专员”。
夏天,偶尔有蝙蝠闯进屋内。“福”的到来令人欣喜,但看到它扑棱着翅膀在灯下盘旋,又不禁为它的安全担忧。家人便及时打开所有窗户,看到它找准方向,如箭一般掠向夜空,顿时感到欣慰。想来是周边树林的蝙蝠家族,派它来“考察”这处花园的生机。
每日清晨,最热闹的要数那四个养着莲藕和睡莲的大缸。一群群麻雀、喜鹊、八哥早早聚在缸边,时而低头饮水,时而跳跃欢叫。喝完便在缸沿留下一圈细密的粪便。起初每日打扫时,多少有些烦恼,后来倒也习惯了,甚至生出几分乐意——听着它们扑棱翅膀的声响,看它们见人便呼啦啦飞上天的慌张模样,反倒觉得这是花园的“晨间问候”。我们给它们提供一方清水,它们便用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给这空中花园平添了几分充满烟火气的生机。
如今,地锦早已攀至两米多高,凌霄、风车茉莉次第盛放。鱼池中,锦鲤悠然游弋;菜畦里,黄瓜鲜嫩挂刺,小西瓜圆润饱满,韭菜、香葱、西红柿长势喜人。我每日晨起在此打坐锻炼,养花种菜,自得其乐。
一株随缘生长的藤蔓,一群自来相伴的野蜂,一群清晨欢聚的飞鸟,一首代代传承的乐曲,再加上不请自来的黄鼠狼和蝙蝠,织就一条温柔的丝带,系住了三代人的欢喜与暖意。
人间最动人的《野蜂飞舞》,不必伏案刻意谱写,就藏在楼顶这片自在生长、岁岁相伴的烟火与幸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