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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椅上的重阳

邹凯丽
  奶奶家屋后不远处种了些竹子,我曾问她,为什么以前没什么食物吃时都不挖竹笋,她说,“竹笋用来长竹子,做扁担,编竹篓、簸箕、谷箩,做家具都不够,哪里敢挖来吃。以前村里人偷了一棵大竹子,两家人大打出手,不是开玩笑的。”竹子在生活中常常要用到,即便发现新生的嫩笋也舍不得吃掉。

  老家的第一把竹躺椅是爷爷做的,爷爷还在时,大都是爷爷使用。这么多年也不知换过多少把,而现在这把也不知是奶奶的哪个儿子给她做的。奶奶生了四儿三女,还认了一个干儿子。村里人都打趣她,“老伯婆,你还嫌生的儿子少?”她却只是哈哈笑。如今奶奶已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之一,平常都是她自个待着,偶尔九叔带她到城里转,找她另外几个儿女。

  每天奶奶醒了,她的竹椅也就“醒”了。奶奶时不时躺上去,拿着她的专属蒲扇眯着眼看门口的鸡、狗儿,手指轻轻摩挲竹椅的扶手,像跟她的老伙计絮叨家常。有时我们带孩子回去看她,她就会指着家门口对面的田地,说她年轻时种红薯、种甘蔗、织草席的日子,声音里仿佛还携带泥土的气息,那些挥汗如雨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

  午后的时光最惬意,竹椅成了孩子们的“专属玩具”。奶奶则在旁边坐上了板凳,一边用那破旧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一边给孩子们讲“老虎外婆”的故事,讲她小时候被收养的故事,她满嘴没有一颗牙,可丝毫不影响她唠叨。我们也摊开草席坐在一旁,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哈欠,孩子在竹椅淡淡的清香和奶奶温和的语调里进入了梦乡。

  大家都外出工作时,九婶会拍视频发到家人群,“奶奶又在竹椅上躺了一下午,说等你们下次回来吃她养的鸡,新鲜出炉的黑萝卜腩、芋苗酸。”孩子大了,父母老了,需要在身边陪护却一个个缺位了,谁人能逃得过岁月的安排?前几天我回老家,奶奶的背看起来更驼了,走路的脚步也更慢了,但她还是坚持把竹椅搬到家门口的树荫下,笑着叫我的孩子坐,“来,太姥姥给你削果吃。”

  天气凉了,奶奶靠在竹椅上打盹,盖上了薄毯,秋风卷着落叶吹到她身上,秋阳也亲吻她,一闪一闪像在邀请她一起跳舞。往年这时,她早在屋顶和门口晒满瓜皮、红薯丝,今年却只能坐在竹椅上,盯着九婶晒干货,生怕漏了什么。忽然,她猛地坐起,似乎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急急地说:“二十妹(九婶),你快打电话问问,木笙(奶奶大女儿的儿子)老婆是不是生了?”她指着厨房的一角,“我留了好些鸡蛋,你快点拿去寄。”九婶笑着点头,说:“阿九(九叔)前两天已经把鸡蛋和鸡都送过去了,您就别操心了。木笙老婆还没生呢,生了一定打电话告知您的!”奶奶还是不放心,“交代她们,一定要多放姜酒煮鸡啊,熬的时间越长越好,还有那个鸡蛋酒酿……”

  九叔的茶,她也偶尔泡上一壶,坐在竹椅上慢慢品,温温的,香香的,好似能暖透她的秋冬。九婶又发来一张新竹椅图片,是奶奶的干儿子做的,竹条细密,扶手被打磨得格外光滑,如同岁月赋予奶奶的温柔。竹椅旁那抹苍老却慈祥的身影,还有她手里永远摇个不停的旧蒲扇,成为我们每个九九重阳里最深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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