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棵罗檬树,载满了我童年的记忆。20世纪70年代,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总把罗檬树当成“游戏基地”,在树底下玩“老鹰捉小鸡”,或是爬上树玩捉人游戏,粗糙的树干被我们爬得光溜溜的。每到春天,罗檬树开花时,我们一群小孩子就天天在树底下仰着脖子望,盼着花儿快点结果,并在刚结果时就早早“划枝为牢”:这根树枝上的果归“肥仔”,那根树枝上的果属“猴子”……我们各自盯紧自己的“地盘”,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经过漫长的等待,果实终于成熟了。下午一放学,我们就奔到树底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踩着树干上的疙瘩往上爬。树枝颤巍巍的,却总能稳稳托住我们。我伸手摘一颗罗檬果,金黄色的外皮带着细细的绒毛,咬一口,酸得人眯起眼睛,可酸劲儿过后,舌尖又留着淡淡的甜。我们一群孩子在树上蹿上蹿下,像一群顽皮的猴子。罗檬果酸中带甜,把我们的味蕾撩拨得痒痒的。只是这罗檬不能多吃,不然牙齿准会变成金黄色,回到家对着镜子咧嘴一笑,满口像镶了金牙似的。
回到家,我把书包里揣着的满兜果实全塞给妈妈。她总会笑着接过去,剥掉果肉,把金黄色的果皮放进玻璃罐,撒上粗盐腌起来,说那是“藏着大用处的宝贝”。
罗檬果,又称黄牙果,有清热除湿、消炎止痛、收敛生肌的功效。腌制过的罗檬果皮能存放数年,平时喉咙痛了可以泡水喝,还能软化鱼刺。妈妈常说,腌好的罗檬壳是家里的“应急小帮手”,最核心的用处就是软化鱼刺——罗檬壳本身带着天然的果酸,用盐腌制后,酸性物质更易析出,含在嘴里时,果酸随唾液慢慢浸润喉咙,温和地软化卡在食道里的细小鱼刺,缓解刺痛感。等鱼刺软化了,再咽一口米饭或馒头,就能让它顺利滑落。除此之外,夏天天热没胃口时,妈妈就会取一片罗檬壳切碎,泡在凉开水中,再加少许糖,调成夏日饮品给我们开胃解腻;家里有人着凉感冒,喉咙又干又痛时,含一片罗檬壳,那股咸涩的酸意能刺激唾液分泌,缓解咽喉不适。
那时候,我对这些功效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家里炖鲫鱼汤,我贪嘴吃得太急,一根细鱼刺猛地卡在喉咙里。我咳得眼泪直流,连话都说不清,喉咙里的刺痛一阵比一阵强。妈妈见状,急忙从橱柜最里面翻出那罐腌罗檬壳,取了片浸得软乎乎的捏在手里。她让我仰起头,把罗檬皮轻轻放在我舌下,叮嘱道:“别嚼,慢慢咽口水。”我照着做,酸意顺着喉咙往下漫,起初有点刺痒,没过几分钟,刺痛感渐渐轻了。等酸意浸得差不多了,妈妈递来一口温米饭,我慢慢咽下去,鱼刺竟跟着滑进了肚子里。原来这小小一片罗檬壳,真能解燃眉之急。
隔壁的伯母见谁都没个好脸色,尤其爱找妈妈的茬,但凡她家丢了什么东西,总爱指桑骂槐。可妈妈从不跟她计较,每次碰面都笑着打招呼,哪怕伯母只哼一声,也依旧客客气气的。
记得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傍晚,我们一家正吃着晚饭,突然隔壁传来伯母家小孙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好奇地跑过去看,只见那孩子涨红了脸,双手死死抓着喉咙,不停地咳嗽,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伯母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吃鱼卡刺了!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这可咋办啊!”围过来的人里,有人说要伸手去抠,可根本看不见鱼刺卡在哪里。“这大雨天的,去医院又那么远,可真是急死人了!”伯母被孙子凄厉的哭声吓得脸色惨白。
“我家有腌罗檬壳,能软化鱼刺,你快给他试试!”只见妈妈冒着大雨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抱着那瓶腌制的罗檬皮。妈妈取了片最厚实的,让伯母抱着孩子坐稳,把罗檬壳轻轻放在孩子舌下。伯母的手还在抖,妈妈一边帮孩子顺气,一边拍着她的胳膊安抚:“别急,让果酸顺着口水慢慢咽,过会儿就好了。”几十分钟过去,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喉咙里的刺痛感退了。妈妈叫伯母端来半碗温饭,喂他吃下一口。孩子咽下饭的瞬间,终于舒了口气,咧开嘴笑了。伯母悬着的心落了地,紧紧拉着妈妈的手,眼眶都红了,满怀惭愧地说:“多亏了你这宝贝壳子,不然我真要慌神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妈妈笑着说:“没事,鱼刺下去了,孩子舒服了,就好!”
从那以后,伯母像变了个人。清晨会隔着篱笆喊妈妈“一起去赶集”,家里煮了甜汤,会端来一大碗给我吃;她种的辣椒、茄子熟了,也会摘一把递过来说“炒着吃鲜”。有时我坐在门槛上剥罗檬果,她路过还会笑着叮嘱“少吃点,小心牙齿变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从读初中开始,我就再没爬过那棵罗檬树。可每次想起童年,总忘不了枝头青黄的罗檬果,罐里咸香的罗檬皮。那小小一片罗檬皮,裹着盐的咸、果酸的柔,不仅能解鱼刺之困、开胃润喉,更像一缕温软的风,吹化了人心间的隔阂,让邻里间的冷漠,变成了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