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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廉山下的客家童趣

徐华
悠悠大廉山 徐华 摄
  大廉山的晨雾还没散透,老城门前的青石板路满是露水。我常靠在门槛上,看叔伯牵着大水牛慢悠悠地走过,看村里的哥哥姐姐挎着竹篮、举着竹竿打门前经过——那些埋在时光里的童年,就像山上的稔子果,越品越有滋味。后来才懂得,那些记忆从不是轻飘飘的往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命线索。

  我的家在大廉山脚下的六甘村,土黄色泥砖墙上爬满牵牛花,祠堂左前的老井总冒着凉甜的水汽。三个姐姐、两个哥哥都是70后,我是最小的“细佬哥”,走到哪儿都被他们护着。白天的老屋最热闹:姐姐们在祠堂前的大禾坪晒稻谷,哥哥们在院子里劈柴火,奶奶一边纺线,一边用客家话教我说话:月亮叫“月光”,蜻蜓是“农呢”,青蛙要喊“箉蚂”。有一回,我把“阿婆”念成“阿波”,全家人笑得直不起腰,奶奶却笑着把我拉到膝头:“慢慢学,客家话要咬准音,就像田里的稻子要扎稳根,才不会被风吹倒。”那时不懂“扎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奶奶的声音像老井水,温温的、润润的,把客家话的调子悄悄种进了我心里。

  日子跟着节气转,老屋里的烟火气也随季节变样。端午前一天,妈妈早泡好了糯米,奶奶带着姐姐们去河边割“萝古叶”包粽子。新鲜的“萝古叶”刮净刺、晒软,上锅蒸半小时就能用。妈妈教姐姐们折粽叶:“要折成漏斗形,米才不会漏。”我也凑过去学,却总把粽叶折得歪歪扭扭,糯米撒了一地。二姐笑着帮我收拾:“细佬哥别急,姐姐教你。”她握着我的手折好粽叶,舀一勺糯米进去,再放片“箉捞叶”裹上五花肉,轻轻捏紧,用稻草绳扎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粽香在老屋弥漫开来,我蹲在灶台旁等,妈妈笑着说:“等粽子浮起来就熟了,心急吃唔到热粽哩。”剥开粽叶,糯米黏糊糊的,浓香裹着粽叶的清气,那是独属于端午的味道。

  一到夏天,热闹就从屋里搬到了屋外。天刚亮,二哥就拉着我往村头跑。前一晚他特意把生胶泡在煤油里,此刻变得黏糊糊的,还带着股煤油味。他找了根两丈长的细竹竿,把捏在手里的胶团粘在杆尖上,带我蹲在荔枝树下等知了。蝉鸣从树梢飘下来,二哥让我拿着小竹笼,自己举着竹竿慢慢往上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竹竿颤巍巍的,我攥着竹笼的手都出了汗。“慢些,再慢些。”他小声念叨,手腕轻轻一抬,一只翠绿的知了就被粘住了,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走。我蹦起来要抓,二哥赶紧按住我:“别碰翅膀,碰坏了就听不到它叫了。”他小心地把知了剥下来放进笼里,没一会儿,竹笼里就热闹起来,蝉鸣声此起彼伏,像在合唱一首夏天的歌。

  后来我也想自己试,举着竹竿没走两步就晃得厉害,知了“扑棱”一声飞了。二哥蹲下来教我:“杆要靠在树丫上稳着,手要轻,就像给阿婆递针线那样。”我照着做,终于粘住一只,高兴得举着笼绕树跑,哥哥姐姐们跟在后面笑,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更欢了。回家前,二哥总会把知了放掉:“它们要回家找妈妈,明天再来和我们玩。”我看着知了飞向大树,心里虽舍不得,却也懂了:快乐不是占有,是给彼此留份热闹。

  七月十三这天,围屋又飘起盖䊦的香。天刚亮,妈妈就带姐姐们磨好了米浆。从清晨开始蒸,大铁锅里的水烧开,妈妈把米浆倒进蒸笼,熟一层加一层,最后一层才撒上碎肉、木耳和竹笋。我趴在灶台边,看着蒸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闻到越来越浓的香味,忍不住问:“妈妈,盖䊦什么时候好呀?”妈妈笑着刮了点米浆粘我鼻尖上:“等蒸汽把笼盖顶起来,就熟啦。”盖䊦蒸好后切成块,咬一口,米粉软糯,配料鲜香。哥哥们吃得狼吞虎咽,姐姐们却把自己碗里的碎肉夹给我:“细佬哥多吃点,肯高肯大。”

  哥哥们说,鬼节后几天的稔子最甜。一到这时,他们就背着竹篮带我们去大廉山摘。山路旁的稔子树连成一片,枝丫上挂的果子,红的像玛瑙,紫的像葡萄。姐姐们总走在前面,把带刺的枝条拨开:“细佬哥跟紧些,别被刺钩到衣裤,也别赶稔子上的黄蜂,小心被蛰。”她们教我认果子:“紫得发黑的才甜,红的涩嘴,吃了要皱眉头哟。”可我总忍不住摘些半红的往嘴里塞,涩得直吐舌头,三姐就把自己篮里最紫的递过来:“给你吃,细佬哥要多吃甜的,肯高肯大。”那时不懂什么是疼爱,只觉得嘴里的甜、耳边的叮嘱,都是夏天最好的味道。

  下雨后的河沟,是另一个乐园。大哥带我们在岸边挖蚯蚓,他用粗糙的手把蚯蚓穿在鱼钩上,手把手教我甩鱼竿。我总耐不住性子,鱼钩刚下水就往上提,大哥就用客家话念叨:“心急吃唔到热豆腐,钓鱼要等鱼上钩嘛。”有一次,我终于钓上一条两指宽的鲫鱼,兴奋得差点掉进水里,哥哥们手忙脚乱把我拉上来,浑身是泥的我们坐在河边,笑得像群小鸭子。回家后,妈妈把鱼炖成奶白色的汤,撒一把葱花,香味飘满老屋。大哥舀了一大碗给我:“细佬哥多喝,这是你自己等来的鱼,最香。”后来我才懂,快乐从不是急来的,就像钓鱼要等上钩,稔子要等熟,慢慢来,才能尝到最真的甜。

  如今我们都在外打拼,每次回村,总会先去看看祠堂、老井、老城门和村头的荔枝树。去年暑假,哥哥姐姐们带着孩子回来,我们又一起爬了大廉山。山上长满了速生林,只有路边的稔子树还依稀能认出来;河沟全硬底化了,两岸也修了护堤。小侄子学着我当年的样子,举着竹竿粘知了,嘴里还念叨着“青蛙就是箉蚂”的客家话。妈妈和姐姐们又做起了盖䊦,蒸笼里的香气飘满老屋,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奶奶当年说的“扎根”是什么意思:祠堂的墙皮会掉粉,村头的荔枝树会换叶,但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客家话里的叮嘱、藏在节气与食物里的温暖,还有童趣里的道理——懂得等待、懂得分享、懂得不忘本,早已像大廉山的根,深深扎在我心里。

  大廉山的暮色又落下来,老屋的炊烟裹着饭香飘向山间。我知道,有些记忆从不会消失,它会跟着客家话的调子、稔子果的甜味、蝉鸣的声音、端午的粽香,陪着我,陪着我们一家人,走过岁岁年年。这份记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童年,更是无数客家人对家乡的眷恋,是乡土里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从哪里来,记得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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