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报计算机。”他突然转身,镜片上沾着台灯的光。备选专业清单上,“环境科学”四个字让我想起他九岁那年的夏天。我们在小区池塘边蹲了整个下午,看蝌蚪褪尾巴。他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到鼻尖上,举着矿泉水瓶喊:“妈快看!这只长后腿了!”水波荡漾,把他的影子揉得碎碎的。而“海洋技术”又勾起去年青岛的记忆——他赤脚追着退潮跑,浪花卷走沙堡,他却在湿沙上画了个巨大的笑脸:“妈,海底是不是也有个游乐园?”
前些天收拾阁楼,翻出他幼儿园的成长记录。老师用红笔写着:“这孩子像株野枸杞,风往哪吹,他就往哪笑,但根扎得特别实。”这些年我们总在担惊受怕:两岁时怕他学步摔破头,十二岁怕他沉迷游戏机,现在又怕他选错专业。直到看见他独自整理志愿表,把各个学校的课程设置、就业前景列成歪歪扭扭的表格,才惊觉那个总爱拽着我衣角的小尾巴,早已学会了在风雨里辨认方向。
楼下李婶的女儿总被街坊夸“有出息”——普通本科考进顶尖学府,现在搞人工智能,年薪七位数。有次在菜市场遇见,李婶拉着我说:“你家小子这么机灵,将来肯定比我家闺女强!”我笑着摇头,心里却泛起温柔的涟漪。每个孩子都是不同的花种,有的春天开,有的冬天开,何必非要比谁更艳呢?就像我家阳台那盆君子兰,养了五年才开花,可那橙红的花瓣,多像儿子小时候画在墙上的太阳。
今早路过学校,看见几个穿校服的男孩在梧桐树下争论什么。他们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其中有个突然跳起来摘叶子,惊飞了枝头的麻雀。这画面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总爱把梧桐叶当小船,放进雨水沟里看它们漂向远方。有次下大雨,他蹲在沟边守了半小时,裤腿湿透也不肯走:“我的小船要漂到长江去了!”如今他也要扬帆起航了,而我能做的,就是把担忧折成纸船,让它们顺着时光的溪流静静漂走。
录取通知书该是张金色的船票吧?载着十八年的晨昏与笑泪,驶向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海岸。亲爱的儿子,愿你在代码的丛林里找到方向,在生态的田野里听见歌声,在深蓝的秘境里触摸星辰。而妈妈会像每年守候梧桐落叶归根那样,永远为你留着那盏温暖的灯。等某天你带着故事回家,我们还能坐在梧桐树下,一边剥毛豆一边聊:你看,那片飘落的叶子,多像我们当年放走的小船。
(作者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