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万事开头难。第一茬虾入塘不到一个月，便出现死虾漂浮的情况，只得排塘处理。父亲没有气馁，清塘消毒后立刻投入第二茬。他总结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密切关注塘水的PH值变化和藻类动态，小心翼翼地预防对虾的应激。他几乎长在了塘边，每天除了回家吃三餐，心思全在喂虾、调水上。可命运似乎总在试探他的韧性，养到两个月左右，虾群开始异常游塘。父亲将对虾拿到虾药店检测，技术员诊断为虾肝萎缩兼肠炎。父亲的心沉了下去，看着对虾一天天死亡，只能咬牙紧急抛售。所幸规格尚可（一斤六十头左右），价格虽低，但勉强能保本，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争分夺秒清塘后，父亲又倔强地开始了第三茬养殖。这一次，他加倍用心在对虾的“保健”上，成箱的护肝防肠炎药物投入塘中。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虾苗顺利成长，父亲成功养出大虾，获得了不薄收益。那一刻，父亲黝黑脸上的笑容，是艰辛后最朴实的回报。

　　可养虾之路，从无坦途。次年春季，父亲踌躇满志，继续投资养虾，厄运却悄然降临——对虾养到一个月左右，又再拒食、游塘，最终全军覆没。养虾的投入打了水漂，家里的生计顿时吃紧。为了支撑这个家，也为了能再次筹集养虾的本钱，父亲便与一些村民到海边滩涂的文蛤养殖场耙文蛤。

　　耙文蛤极为辛苦，高三寒假我曾随父亲去过一次。退潮时分，海水冰凉刺骨，在滩涂浅水区，父亲将特制的长柄铁耙放进海水中，沉重的耙杆搭在胸前肩膀上，用力向后拖曳。一旦听到铁耙与文蛤壳碰撞的清脆声响，便要迅速弯腰，在冰冷的泥沙中把文蛤捞起，放进腰间的网袋。一趟下来，腰酸背痛。这份用汗水换来的微薄收入，成了支撑家庭和父亲养虾梦想的基石。

　　那时我正在读大学，深知父亲不易，跟他说每月给我200元伙食费就行，加上学校每月100元补助，足够生活。父亲沉默片刻，只说，“目前也只好这样了。”2004年暑假，我留校找工作未果，只好厚着脸皮打电话向父亲开口。按父亲说的日期到银行自动取款机查询，卡里有500元，远超平时，我很是惊讶。打电话询问父亲，他说上个月耙文蛤得了1200多块工钱，所以多给我一些。那天，我把500元取回宿舍后，想着父亲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才挣得这些钱，不由泪眼蒙眬。此后更是精打细算，不敢多花一分钱。

　　靠着这份滩涂上的血汗钱，2005年开春，父亲又将希望投入了虾塘。他把养虾前期的管理工作交给母亲，自己继续奔赴海边耙文蛤，换取日常开销，直到对虾养殖进入后期关键阶段才回家专心照料。夜间巡塘，严防缺氧，父亲的背影在星月与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这一年，父亲连养三茬虾，都有大虾出售，收获了几万元的喜悦。2006年父亲同样养了三茬大虾，却因行情低迷所赚不多。这年7月我大学毕业，9月顺利进一所乡镇中学当教师，有了收入，不再需要父亲负担生活费，为父亲卸下了一副重担。2007年春节，我用积蓄给父亲买了一辆轻骑摩托，方便他出入，父亲十分欢喜。

　　父亲养虾的高光时刻主要在2011年至2016年间，每年养两三茬都能养成大虾，实实在在地赚了些钱。这份收获，不仅是物质上的积累，更是对他多年坚韧付出的肯定。2013年暑假，我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3万元，父亲得知，揣着3万元现金送到我租住的小屋。临走时，他叮嘱我：“买了房之后，好好工作，别大手大脚花钱，攒着点，该结婚了，都三十大几的人了。”父亲的话既有鼓励也有鞭策。后来房子装修资金紧张，父亲又一次伸出援手，又是3万元。房子装修好后，他又替我交了驾校学费，催我去学车：“你去练车考试就行，钱都交了！”父亲的付出，总是这样无声而有力。

　　然而，市场波动与养殖风险从未远离。2021年至2023年，父亲的虾塘收益仅够维持基本生活。2024年春季，父亲深思熟虑后决定改变养殖方式和方法：采用低密度养殖，五亩塘只放虾苗5万尾；养殖前期少投喂饲料，主要培育轮虫来供虾食用；甚至自己动手培育EM菌、乳酸菌、光合细菌等，有效降低养殖成本。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茬虾养到了二十几头的大规格，卖上了好价钱。卖虾后，父亲没闲着，他给打氧设备安装上智能控制器，用手机就能开关；虾塘也安装了监控，可随时通过手机查看虾塘的情况——父亲勤劳好学，努力追赶着这个时代。

　　暑假期间，我去虾塘看他。烈日当空，父亲头戴草帽，一身污泥，正埋头在塘中清污。我心疼地喊：“爸，赶紧上来，太阳太毒了，等下午再干吧！”父亲却不为所动，依然固执地干着他的活。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身躯结实却已显沧桑的父亲，与我记忆深处那个80年代骑自行车从镇上归来，总会变魔术般掏出包子、面包或玉米给我们解馋的年轻父亲，身影渐渐重叠。此刻，看着他在烈日下劳作的背影，潮水般的酸涩与温热猛地涌上心头。

　　2025年春节刚过，父亲的白发又添了许多，但他依旧回到了虾塘边。我劝他：“太辛苦了，别养了，歇歇吧。”可父亲哪里肯听，他眼中闪烁着熟悉的执着光芒，乐呵呵地对我们说：“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作者为北海人，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