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后山有村里最老的一棵杨梅树,枝干盘得像老人的筋骨。谁种的,没人说得清,反正一到暑假,村里孩子就盯上了。成熟的杨梅不像桃李那么张扬,她躲在叶子底下,红里透紫,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但她一旦熟透,就像酒窝笑开了,味道就全是活色生香。
村里小孩明白,杨梅得清早去摘。天刚亮,带把小竹梯、一个背篓,上山去。晨雾还没散,露珠沾在枝头,鸟叫人静。爬上树,手要快,别贪大的,要挑那种不太硬、颜色最深的,指肚一按,软得刚好。多一分就烂,少一分还涩。摘多了,一不小心就染了一手红,回来洗手水都变成殷红的汁,那是杨梅的性格——娇,却不造作。
最有意思的是杨梅酒。外婆做得一手好酒,一年只酿一次,坛子封口前会让我们偷尝一小口。那时不懂酒,只觉得“酸酸甜甜怪好喝”,大人们却笑,说是“果香盖了酒气,后劲藏在心头”。她把杨梅洗净晾干,层层堆在老酒坛里,加冰糖,加白酒,再封上红布。那坛子放到柴房角落,没人动。天一冷,外婆就会打开坛盖,倒出一点来给父亲解乏,说:“这是你小时候摘的。”
后来搬去城市了,杨梅变成了“冷链运输”“生鲜快递”里的商品,装在透明盒里,贴着二维码,还印着“莹润饱满,果香浓郁”这类干净但无味的词。打开一看,每颗都整整齐齐,像模特选秀,红得标准,紫得规矩。你吃一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果农裤脚的泥,少了点鸟啼与晨雾,少了点童年时一边吃一边吐籽的放肆——少了点味道以外的东西。
有一年回老家,碰上老邻居阿姨在卖杨梅。她还是用那种老藤篮,篮口搭一块湿毛巾,毛巾边有些发黑了,跟杨梅色混一块,摸不清是汁还是岁月。她说:“今年雨水不多,果子小,但甜。”我买了一斤,蹲在路边吃,边吃边吐籽,嘴里酸得咂巴,眼里却有点涩。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吃个杨梅有什么好念叨的?”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们不只是吃果子,是吃那一口夏天。”那一口,藏着早晨的露水、晚上的虫鸣、大人的酒香、小孩的调皮,还有消不去的、酸酸甜甜的人情味。
(作者为十螺文学院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