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芦苇丛生,细长的茎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一只白鹭单足立于浅水处,脖颈微曲,静默如雕塑。忽而,它振翅而起,雪白的羽翼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倏忽远去,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这山,向来如此宽容,任飞鸟来去,任草木枯荣,从不挽留,也不拒绝。
半山腰有一棵歪斜的松树,树干粗粝,树皮皲裂如老人干枯的手掌,裂纹间渗出淡淡的松脂香。它斜斜地生长,像是被风推了一把,又像是自己执意要往某个方向倾倒。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它时,它已是这般姿态,如今再看,竟似从未变过,只是枝干更显沧桑,树根更深地扎进岩缝。
树梢上悬着一截残绳,不知是牧童系过的秋千,还是樵夫遗落的捆柴索。风来时,绳子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游动的蛇。树根处,蚂蚁列队而行,搬运着细碎的野菊花瓣。那野菊开得倔强,紫色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它们生在石缝间,根须艰难地挤进坚硬的岩层,却仍能开出花来,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生命,从不因艰难而退缩。
依稀记得山间曾有一条樵径,如今望四周已被荒草淹没,只余几块残损的石阶,青苔爬满缝隙,像是给旧日的脚印覆上一层柔软的绿毯。转角处立着一块断碑,碑文早已风化,仅剩“嘉庆七年”四字依稀可辨。当年捐资修路的乡绅,他们的名字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石面上几道模糊的刻痕,像是岁月留下的皱纹。碑阴处,不知是谁用刀刻了一个粗糙的人像,线条歪斜,却笑得灿烂。百年过去,这笑容仍未褪色,只是被尘埃填满,显得愈发沧桑。我伸出手想拂去浮尘,指腹触到冰凉的石头,恍惚间,似乎听见某个早已消逝的声音在低语。
日影西斜时,山顶的古寺传来钟声,低沉悠远,如涟漪般在山谷间回荡。一位老僧手持竹帚,缓缓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时间在低语。他扫出的半圆刚成形,风便卷着落叶回来,于是他又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清扫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暮色渐浓,山岚升起,雾气如纱,缓缓笼罩整座山峦。老僧的赭色僧袍渐渐隐没在雾中,只剩下扫帚的沙沙声仍在继续。远处的钟声停了,山间的虫鸣却渐渐清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远山已隐入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忽然明白,远山之所以远,并非因为它真的遥不可及,而是因为它始终静默,不争不抢,不喧不闹,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岁月流转,任人世浮沉。
我们看山,山也在看我们。我们以为自己在凝视永恒,却不知永恒也在凝视我们的短暂。山上的树会老,石会裂,碑会碎,可山依旧在。而我们呢?我们的脚印会被青苔覆盖,我们的名字会被风雨抹去,我们的悲欢,最终也不过是山间的一缕风,吹过,便散了。
可即便如此,生命仍在继续。蚂蚁仍在搬运花粉,野菊仍在石缝里绽放,老僧仍在清扫落叶。山不说话,但它懂得一切。
夜更深了,远山彻底隐入黑暗。我闭上眼睛听风,耳边似有低语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山,终究是远的。
而我们,终究要回到自己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