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是一道让我们开胃的菜。吃韭菜,要在春天,韭鲜,叶嫩。唐代的杜甫,也嗜好春韭,他曾有诗云:“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夜雨里,老杜穿一身蓑衣,手里握紧一把春韭,清洗,切段,木柴炒制。一直以来,我都固执地认为,木柴烧的菜,比天然气烧的菜好吃一些。老杜剪春韭的画面,是老杜诗里不可多见的温暖之作。
二月的韭菜,是鲜嫩的。一阵雨,清洗韭菜,将叶子洗得发亮,那绿在人心上闪着。早起,拿一把镰刀,割去一些,可以做韭菜合子或者韭菜包子。我们这里做的韭菜包子,一定是要加粉条的。故乡的粉条多是红薯粉,软而易熟,不像土豆粉那样硬,不好煮,红薯粉见火就好了。
韭菜,虽然好吃,但是吃后味道不佳。在城市里,如果坐公交车,碰到一个人吃韭菜包子,便是一车的韭菜气味,一些人,便忍受不住了。本来人多,再加上这个韭菜味,一下车,就哇哇的有人叫了起来。
春天一过,韭菜就不好吃了。《四民月令》里说“七月韭菁”。七月的韭菜,多半不能吃了。六月臭韭沟,何况七月呢。七月,韭花正盛。暮秋时,韭菜就不长了,团在一起,躲着秋风。
院中之韭,也抱成一团,似乎冷了。从墙上,摘下镰刀,割掉最后一茬秋韭,这韭菜,符合人对于秋的况味。母亲常说“春香、秋苦、冬甜”。一个人,守护着一些苦,未尝不是好事。人太惬意了,便会得过且过。
入冬,父亲便将一些韭菜盖住,不让它见风。这样虽然保暖,但是由于见不上阳光,韭菜叶子就变黄了。这就是所谓的韭黄。韭黄,是不见光的韭菜。正如,不见光的女人一样,健康欠佳。北方的初春,寒气依旧重,还是以韭黄为主。
如果有人问我,初春什么好吃,我毫不犹豫地说:“韭菜”。春韭晚菘,周颙的一句话,让韭菜中了状元。这韭菜,苏轼喜欢,他写道:“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这北宋的美食家,除了研究东坡肘子、荠菜粥外,还研究春韭的吃法。
郑板桥,显得农家生活经验足一些,“春韭满园随意剪,腊醅半瓮邀人酌”。郑板桥,除了爱竹,还爱韭,一地的韭菜,邀三五好友,有菜有酒,是否醉酒,不得而知。
这些文人都喜欢韭菜,然而我却更爱韭花。陆游的一句“雨足韭头白”,说的是韭花,白色的零星小花开在圃园,更开在文字的深处。我不关注文雅,我关注的是吃,将韭菜花摘取、切碎、加盐,放在瓶子内压实,不几天就香味扑鼻了。
古人,多惊人之举。王弘白衣送酒,陶潜便高兴了,喝酒吃菊。那么韭菜呢,有什么风流雅事呢?你看杨凝式的《韭花帖》:“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也许在梦里,杨凝式闻到了韭花香,睡醒时正好有友人带来这绝味美食。朋友送韭花,杨凝式高兴了,喝酒吃韭花,过瘾。饭足,磨砚,提笔,一挥而就,《韭花贴》里,满是草木香。
虽然生活中大家都熟悉韭菜,但你知道韭菜名字的来源吗?也许很少有人能够回答上来。《尔雅》记载:“一种久而生者,故谓之韭。”韭乃久也,吃韭乃是希冀,也是味觉的图景。
在故乡,庭院里最多的是一畦春韭。劳碌半世的母亲,对韭菜颇多赞词,说它有君子之风。长了一茬又一茬,内心干净,大气,吃土,吐绿。在故乡,韭菜园子,也是妇女的集结地,她们用镰刀割韭,谈吃,谈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