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半山腰就有花看了,这一带的映山红野得很,一丛丛聚集着,一朵又一朵红,在枝头漾开来。诗人说,“青山响杜鹃”。这里的“响”,既可以解释为花蕾的爆裂声——“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仔细听,气势汹汹的映山红分明是有响声的,就像山在呼吸一样。又可以解释为杜鹃啼,清明前后,杜鹃鸟回来了,在山中近一声远一声地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古人歌咏杜鹃花爱关联杜鹃鸟,说什么花是杜鹃啼血染红的,这个说法太主观了,我不喜欢。其实,杜鹃鸟的叫声很热烈,“隔花啼鸟唤行人”,它们必定和我一样爱春山,又哪来的杜鹃啼血呢?
这个时节,与映山红争俏的还有金樱子,白白与红红。未开花时,金樱子不打眼,一开花就从绿海中跳出来,是让人怎么都无法忽略的存在。金樱子和映山红一样,有山野气,又不至于太野,气质是内敛的。
春风浩荡,金樱子肆意生长,肆意开花,有的是点缀于枝头的两三朵,有的是披泻而下的上百朵,风来,花瀑就动一动,看花人就痴痴笑。
除了看映山红,还有件更好玩的事——采蕨菜。这是独属于春山的美事,一期一会。我们穿行于灌木丛,但闻鸟声,不闻人语,在弯腰采蕨菜的间隙,一抬头,竟已误入山林深处。山道两旁,幽秀斐然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嗔嗔喜喜,弄得满树嘈嘈切切,欢喜得很。采蕨菜的这个我,不觉沦陷于痴红醉绿中,待回过神,又惊讶于脚下的蕨芽,长肥了一点点。
是的,蕨芽还是要肥的好,写植物用“肥”字,大多数情况下不合适,但用于雨后的蕨芽、绣球和栀子花,却是极妥帖的:“芭蕉叶大栀子肥”“山童新采蕨芽肥”。“肥”字天然有一种丰盛的体态,一反春天脆弱变幻的气质,妙极!
我们怀抱映山红和肥蕨芽,准备要下山了。山脚下,有一汪琉璃似的湖水,风行水上,如梦似幻,风和水相互感应,花与光相互感应,而人呢,与万物相感应。
湖水之外,是如黄金般曳地的油菜花田,郁郁葱葱的枫香林、成顷的紫云英与零星的菜畦,交互回环,点缀于其间的民居,倒像是别致的闲笔了。更远处,是与此处一样的春山,在清透的晴空下,迤逦成开合有致的绿袖子。我们上山,我们下山,如一片舒展的新叶,加入这春之盛事,于是乎,万物皆还原成本来的样子——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