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想象的另起一行 2025年04月23日 阎逸

  山谷先生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开始颇有些不以为然,仔细一想,却难免令人惊心动魄,冷汗直流。语言无味倒也罢了,不过是说起话来平淡如水,可能庸俗不堪,亦可能粗鄙非常,但并不妨碍与人沟通和交流,就像有些人一辈子做菜做饭并不好吃,还不是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在吃?面目可憎却无异于在一座荒岛上揽镜自照,满头乱发,满面污垢,偶尔对着天空翻鼻孔,眼睛里闪烁着太多的迷茫和无知……当然,我这里所说的,是一个人的内心:内心的荒岛,荆棘密布,野草丛生,原来皆因是不读书所致。

  相由心生,这句话大致是对的,但并不完全对。那些经常显得过于谦卑或者说话时眼神过于游离的人,心里一定积攒着太多无法言说而又形迹可疑的东西。比如嫉妒和憎恨,与读过多少书没什么必然的联系,至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谦卑,那么光明磊落。

  脸上忽现书卷气?那书卷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是顶着漫天大雪,还是冒着炎热的酷暑?恐怕没有人知道,可能是一群人的背影,也可能是来不及和你告别的白天和黑夜。

  人并不缺少时间,缺少的是对漫漫岁月的另起一行。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对几十年孜孜不倦地做一件事情表现出刻骨的爱或恨,那是为了什么?还有些人喜欢看电视剧,看着看着,就会动情、落泪,又是为了什么?替人担忧?代人疼痛?还是从中看到了自己曾经的际遇?是,或者又都不是。

  书,读到一半就放下了,不是因为它描写的内容平淡无奇或幽深莫测,而是因为窗外叮叮咚咚的雨声,无论怎么听都是一种湿漉漉的时光,如果摸一下,手上的天气顿时就会阴晦起来,腥涩如鱼。在一个能够望得见书里的屋顶和炊烟的地方,你坐了很久,几乎没有看见一只鸟从字里行间飞过。有些事情我们再也无法回忆起来了,有些承诺更像一场空话,说或者不说,结果都空着。忽然听见脚步声,以为有人来了,推开门,却发现无数个往昔正在远去。

  无数个回声就这么在纸上鸣响着,无数个地址的排列在书架上是无序的。最初,只是这么随手一塞,《无命运的人生》就和《百年孤独》偷偷做了邻居,而《九三年》与《2666》之间则隔着几十间屋子,书里面的人抽烟、喝酒、打牌,神色犹疑,或者突然骑着摩托车荡起一片烟尘,浑然不觉天之将黑,老之将至。

  言辞并不能治愈绝望,但好在,还有男读者和女读者,一本书接一本书,不停地交换着想法,他们曾经为某个故事的结局,为某个去向不明的人激烈地辩论、争吵着,直至用阅读培养出一种人生,用灵魂培养一个爱人。

  很快又发现,其实也用不着那么激烈,因为大部头的世界早已将人类的命运安排得有条不紊,就像马拉美所说,世上存在的万物是为了终结于书本,所以,怎么激烈都没用,按照书籍提供的现实,只能慢慢适应。然而,新的麻烦还是说来就来了,在“读书即是自我诊断”的观点下,所有的生理问题被移情到精神上就会变得愈发严重,比如脱发、偏头痛、花粉过敏、流行性感冒、打呼噜、晕车、耳鸣、高血压、中年危机等,诸如此类,让人倍感手足无措。

  不过别担心,读书同时也是自我治疗,甚至一本书比药物更具疗效(其实每本书都是一剂药):如果患有星期一综合征,可以服用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让克拉丽莎对生命的渴求和爱,透过你的双眼和思绪进入你的体内;如果到了更年期,可以选择多丽丝·莱辛的《天黑前的夏天》,看凯特怎样在一片混乱中完成自我蜕变;如果不幸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请用雪莉·哈泽德的《维纳斯的转变》来点醒自己,在替卡洛哀痛的同时,请替自己哀痛,然后赶紧全身而退;如果对什么都兴味索然,请参见多克特罗的《拉格塔姆时代》,如何保持一颗好奇心,如何欣然迎接各种动荡、创新和变革,里面有很多热情的建议。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药方均出自埃拉·伯绍德和苏珊·埃尔德金所著的《小说药丸》,非我所有。

  多年前看过一部电影,犹记得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现在的气质里,藏着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和爱过的人。”时至今日,我仍把这句话当作一个人的漫漫岁月来经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种理想明显过于遥远,但只要在此刻的阅读中稍稍抬一下头,就能看见生命的长度与宽度,看见一些熟悉或陌生的人在回忆里交叉走动。

  回忆是什么?我以为至少不能是单向度的春日景象,它还要有秋风萧瑟和冬雪弥漫。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是我读过的修辞风格最混杂的小说之一,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纷至沓来,当真是浮生若梦,二十兹罗提一个梦,这是回忆的价格,按汇率兑换,比购买这本书还要便宜得多。

  安德烈·纪德说:“阅读一个人的作品不仅是理解文句的意义,而且是与他一同启程,共同游历。”在这样的旅程过后,归来的旅人和去之前早已不同:1996年,一个叫广文的人第一次阅读《变形记》,完全被吓坏了,直接从床上掉了下来,在他后来写下的文字里,总是暗暗涌动着某种异我的气息。

  我把反复阅读《三言二拍》当作一年一次的精神休假。那情形仿佛是在千里之外的异乡,目睹了那些陈旧而迷茫的人间烟火。

  书中一片泥泞。

  街上的雨声不断将我们淋湿。

  楼梯一响,有人嘎吱嘎吱地走上来,还有人不断地推开窗子,对着远去的马车眺望。

  摸上去冰冷而滑腻的时间,雨水一样,令人难以捉摸和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