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突然唤我:“亚妹,走,跟我上山看看。”他叫我的乳名,虽然嗓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洪亮。跟在他身后,我们走向那片充满故事的山林。
山路两旁人来人往,山谷间回荡对先人的缅怀之曲。父亲虽已至杖朝之年,可腿脚依旧麻利。山间小路崎岖坎坷,我跟在他身旁,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搀扶,他却轻轻摆摆手,步伐沉稳,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他的背影,比年轻时矮了许多,但脊背依旧笔直,宛如一棵历经岁月沧桑的苍松,傲然挺立在风雨之中。雨露悄然沾湿了他的布鞋,可他浑然不觉,在野草与灌木丛中,一步一步,走得执着、坚定。
“就是这里。”父亲在一个山角处停下脚步,指着东南方向。阳光柔和的光芒给他满头银丝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辉。父亲顺势蹲下身去,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细细捻动。“这土质好,不渗水。”他喃喃自语,又轻轻用脚跟跺了跺地面,语气中满是肯定,“底下是粉石,安稳。”我心中猛地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看着父亲严肃从容的模样,我忍住了泪水,不敢让它落下。
父亲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远处山脚下的村落。”最好是你妈走在我的前头,她胆小,有我陪着她,她就不会害怕了。”父亲的声音有些许恍惚,“当年,我用九斤半红薯做的彩礼成了亲,打那以后,就一直没分开过,这么多年,生下养大你们,几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叹息。山风拂过我的耳畔,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们在山上逗留了好久。
下山的途中,父亲依旧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我望着他有些佝偻却依旧坚定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小时候。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参观他新修好的猪圈,也是这样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亚妹,这地方通风好,猪肯定长得快。”他的语气似乎从未改变,仿佛一切不过是平常日子里的又一次规划,是一次家人之间的商讨。
走在他身后,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经历九十年的人生风雨的父亲,已将生死看得如同春种秋收一般自然而庄重了。这个一生倔强的老头,是一个智慧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