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生 2025年04月23日 罗紫丁

  门锁总在午夜响动。当金属撞击声刺破寂静时,我便知道是罗先生踩着月光回来了。他像头受伤的熊,皮鞋在瓷砖上拖出黏腻的轨迹,隔着门板,我也能感受到那种混合着酒气与汗腥的呼吸。我的脊背在黑暗中绷成弓弦——三下、五下、十下,房门在拳头下震颤。待脚步声踉跄远去,我才会松开攥得生疼的手。

  去年的某个深夜,两个陌生男人架着烂醉的他撞进玄关。母亲睡袍上的栀子花纹在昏黄灯下忽明忽暗,她试图搀扶时,罗先生突然开始不成调地哼唱。牡丹发夹坠落,险些跌进呕吐物里。“迟早喝成太平间的VIP!”母亲咬牙拽他上楼时,他正用领带勒自己脖子,仿佛要绞杀身体里躁动的酒精巨兽。

  这个男人是矛盾的共生体。他能解出困扰我一周的数学难题,却会在视频通话里被骗子哄着买下八千块的磁疗枕;炫耀年轻时单枪匹马谈成百万订单,却记不住女儿生理期不能碰冷水。上周他举着腌蒜坛子追着我尝鲜,那股混合着脚臭与发酵物的气息,让窗台上的绿萝都卷起了叶片。

  书房是他最后的堡垒。书房、卧室都摆满了书,晚上喜欢在书房里点炷香,在本子上写点东西。我曾偷看过他字体遒劲的笔记——“今日小雪,得诗一首”“戒酒失败,罚抄心经十遍”……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正用尖刺接住他烟灰缸里跌落的叹息。

  当他在晨光中绑好计步器,我又看见那个与酒精搏斗的角斗士。苹果在他齿间迸出清脆的响声,西裤腰围悄然缩进两格。酒宴上的推杯换盏化作微信运动里倔强的数字,一月瘦十斤,他做到了。

  此刻他正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可恶又可怜——昨天他讪讪地对我说:“那些扔掉的漫画周边……爸托人带新的回来。”月光漫过他新长的白发,我忽然看清那个在应酬场上赔笑的罗总,不过是偷穿大人西装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