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乾江 2025年09月24日 草垛

牢固 小浦 摄

  离开乾江的第36个秋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回去一趟。其实之前有一次开车去烟楼海边看红树林时曾路过乾江,但那时,心中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没停留。

  那日,文友骑摩托车载我从廉州街出发,沿着二级公路经文昌塔往乾江而去。途中经过一座桥,我告诉文友,这不像我以前去乾江读书时走的路。文友却十分肯定,说去乾江确实是这条路。可我记忆中的路,禁山村这一段路面,有雨水冲刷路面留下细白的沙,两旁都是高大挺拔的大叶桉。那时,每逢周六,我们这些从乾江中学“解放”出来的学生,会组成浩浩荡荡的回家队伍,同学们还故意光着脚,结伴打闹着走过这段细沙路。一路上,不时看到路旁有一座座高大的小山包,后来才知道,正是这一个个的小山包组成了著名的合浦汉墓群。

  回乾江那天不是周末,地处乾江最东的乾江中学的学生还在上课。课间休息时,一群学生坐在当年我读书的教室外面,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这让我不由想起唐代诗人贺知章的那首《回家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当年的感受,何曾不是现在我的感受?

  彼时,校园内东西两楼的维修差不多完工了,保安人员允许我上东楼看看。我轻抚墙壁,踩着凸凹不平的青砖楼梯,慢慢往上走,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抚摸一位老人的皮肤。东西两楼已超过150岁了,风采依旧,而我却已从当年尚未及笄、心高气傲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中年妇人,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泪水禁不住在我眼眶中打转。

  在我去中学大门对面小卖部买水的时候,文友已经和保安笑声爽朗地聊了起来。保安大哥得知我从惠州回来,远远就向我招手,神色欣喜,如同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他问我,有没有去过一个叫白沙的地方。我一脸困惑,白沙不是合浦县的一个镇吗?保安大哥赶快解释,说此白沙非彼白沙,而是惠东县一个临海的小渔村。在他急切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王维《杂诗三首(其二)》“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意味。

  原来,保安大哥90年代初曾到惠东县谋生,当地一位本地人给了他很大帮助,不仅教他养蚝的技术,生活上也倾力照顾。后来他去广州做水产生意,不料投资失败,也与那位恩人失去了联系。“三十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大叔有些哽咽。

  缘分真是奇妙,像一根线,将素不相识的人连接在一起。比如我曾在乾江求学,去了他曾受恩的地方工作,他从那里回到了我牵挂多年的地方休养生息,多年后,我们认识于此。

  从中学出来,往西有两条岔路,我们沿着右边的巷子慢慢走进小镇。我凭着模糊的记忆一样样去辨认这些破旧的建筑物。

  乾江圩不大,只有七八条纵横交错的街巷,走在里面却让人感觉读一本翻不完的书。

  街上的老房子,有些关着门,有些门板上挂着“危房危险,请勿靠近”的牌子,有些甚至已坍塌,给人一种破败的感受。那些搬走的人家,不是不爱乾江,而是为了更好发展才外迁的吧。长长的街巷里,虽然现在住户看起来不算太多,但还是能感觉到浓郁的生活气息。

  行至天后宫时已近午时,菜市街上做买卖的人大多已散去,只有几位在天后宫门口摆摊的阿姨坐在矮凳子上聊天,看见我们走近,他们起身热情打招呼。

  从天后宫折返,我们来到水星街,这是一条更为安静的巷子,偶尔有飞鸟从房顶上飞过。青砖石板路只有两米左右宽,你很难想象这曾经是一条热闹的官道,挑担的、推鸡公车的、做买卖的,曾经在这条小巷子络绎不绝。从一间老房子走来一位瘦高的大哥,得知我们探访的目的,他颇为惋惜,说要是昨天来就好了——昨天有文艺团体来写生,十分热闹。大哥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只想静静地站在这老巷子中,感受它缓慢而有力的脉搏,想象当年住在这街上的少女拉着我的手奔跑,我们跑过鱼市、五金店、杂货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在狭长的长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