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行记 2025年09月24日 梁发奋

  八月的风,犹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已隐现秋意的微凉。今年初春,我与老同学陈教授一起游小洱海,返程途中,在车上他兴奋地推介说,七八月间,最宜到金秀避暑,有别样的感觉。好友李博也十分推崇。于是乎,八月下旬,我与汉水村几个知青老友相约,向桂中进发,去探访“世界瑶都”金秀。

  抵达金秀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柔和。我们在民宿稍作安顿,便直奔“木达木弄”景区而去。

  入景区,但见山环水绕,绿意葱茏。一条溪流自山间奔涌而下,水声淙淙,宛如瑶家姑娘清脆的歌声。沿着石阶前行不远,便见一道白练自山崖垂落,飞珠溅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一群着泳装的女孩和光着上身的小男孩在水中嬉戏,笑声与水声相和,说不出的和谐动人。我站在岸边,不觉出了神,想起自己童年时,何尝不也是如此无忧无虑与自然相亲?

  转过瀑布,拾级而上,一座夯土墙建造的房子映入眼帘。墙体厚实,表面斑驳,显是历经风雨。走近细观,但见墙体中夹杂着细小的石子,那是当地传统的建造工艺,以木板为模,填入黄土、砂石、稻草混合物(俗称“三合土”),再用木槌层层夯实而成。这般建筑,冬暖夏凉,又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次日清晨,我们乘缆车游盘王界。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景物渐渐变小,远处的山峦则愈发清晰起来。至山顶,一条栈道在半空中蜿蜒向前,如长蛇般盘绕山间。

  我们踏上栈道,开始了盘山而上八公里的徒步之旅。栈道时而平坦,时而陡峭,时而穿行于密林之中,时而悬于峭壁之上。每至一转角,便有一番新景致呈现眼前:奇石嶙峋,形态各异,有的如将军耸立,有的如仙人指路,有的如情侣相亲,有的如天门开路,无不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同行友人取出手机、相机,争相记录这自然之美,也留下“到此一游”的惬意。

  我走在队伍后面,不时驻足细观。山间树木葱茏,最多的是笔直挺拔犹如剑指苍穹的杉树。导游告知,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已在此山里生长数百年。我走近山道旁的一棵杉树,伸手触摸它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时光在指尖流淌。林间还不时可见各种野生药材:三七、天麻、金银花……它们隐于草丛石缝,不张扬却自有价值。这多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瑶族人民,于深山中默默生活,却孕育出独特而珍贵的文化。

  走累了,在路旁石凳、木椅子上小憩。山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也送来了远方的花香鸟语。虽汗流浃背,心中却满是畅快。从山上返回的人流中,遇一来自广东读小学的男生,我随口问他:“今天游盘王界有什么感受?”小男生说:“险、奇、秀,太好看了!”我想,这正是盘王界最为吸引游客的地方吧?我转口问:“你都到过哪些名山?”他说去过山东泰山。我随口问:“泰山最出名的诗句是?”小男生大声朗诵:“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家纷纷为他点赞,跟在他身后的妈妈、外婆也被逗乐了。小男生母亲告诉我们,每逢假期,家人尽量抽空带儿子到各地去走走,丰富孩子的人生阅历。我想:这或许是当下年轻父母教育儿女的一种方式,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如今人们生活条件好了,可以有说走就走的旅行。

  下午三时,我们参观金秀民族博物馆,此为此行重头戏。馆内陈列丰富,从瑶族的起源、迁徙,到各个支系的发展演变,无不详尽展示。

  我们按照展览的顺序,一步步了解这个民族的历史轨迹。原来,瑶族先民为避战乱,逐步南迁,最终选择了这片山高路远被群山包裹的大瑶山作为安居之所。他们在崇山峻岭间开辟田地,建立村寨,发展出盘瑶、茶山瑶、山子瑶、花篮瑶、坳瑶等多个支系,每个支系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服饰和习俗。

  屋内陈列着各式老物件:织布机、蓑衣、竹篓、陶罐,无一不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我伸手轻抚织布机上细腻的纹路,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位瑶家老妇正坐在机前,手脚并用,织就一段段绚丽的花纹。这些物件沉默不语,却诉说着比文字更为悠久的历史。

  展览中看到特别感人的是费孝通先生五进瑶山的故事。这位著名社会学家不顾艰难险阻,深入瑶寨进行田野调查,与瑶族同胞同吃同住,记录下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形成《花蓝瑶的社会组织》,该书首次科学、系统记录花蓝瑶的社会组织,成为瑶族研究的经典著作。且这次社会调查是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第一次“社区实地调查”,开创了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先河。照片上,费孝通1935年12月与新婚妻子王同惠到瑶山金秀六巷乡,调查花蓝瑶的社会结构、生产生活、宗教信仰、家庭婚姻后,由于迷路,费孝通不慎掉入村民挖的陷阱里,被巨石、木头压住,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危急关头,王同惠奋力移开部分石头,但无法救出丈夫。她决定独自下山,寻找村民救援,不幸的是,焦急中的她失足悬崖,落水溺亡。费孝通在陷阱中痛苦挣扎一天,当天清晨被村民发现救起,他清醒后要求村民寻找王同惠,遗憾的是,七天后村民才在一条山涧发现王同惠遗体。瑶族同胞以最隆重的仪式安葬王同惠。王同惠的牺牲令人动容,瑶族同胞把王同惠视为研究瑶族而献身的“圣女”。1988年,金秀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在费孝通、王同惠当年调查旧址(今六巷乡)树立“费孝通、王同惠考察瑶山纪念碑”,纪念他们为瑶族文化所做的贡献,怀念王同惠为科学献身的伟大精神。

  看完展览,我心中感慨万千。一个民族的坚韧与智慧,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他们不仅适应了环境,更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如山中灵芝,在寂静中绽放异彩。

  是夜,我们漫步在金山秀水之间。月色如水,洒在山峦、穿城而过的金秀河上,勾勒出一幅朦胧而静谧的画面。我站在一座桥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思接千载。想那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如我今夜一般,在此仰望同一轮明月?山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也送来了远方的歌声,似是瑶家儿女在月下对歌,声调雄浑而悠扬,充满力量与自信。这一刻,我感到亲切与自豪。亲切的是,尽管民族不同、习俗各异,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是相通的。自豪的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多元文化和谐共存,如不同颜色的丝线,共同织就了民族团结的锦绣画卷。

  瑶山之行,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次心灵的回归。在这里,我找到了与自然相连的纽带,与文化相通的桥梁,也与那个年轻时喜欢旅行与读书、思考的自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