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在故乡的田野、路旁、河畔,甚至屋后房前,都有蒲公英伏地生长着。它圆锥形的根扎得很深,从根上长出披针形的叶,铺散着,排成莲座状,叶缘有小小的锯齿,很有荠菜青嫩的模样,不过,荠菜茎上生叶。蒲公英的叶断之有白汁,略有一丝苦味,如一杯清爽的茶。掐断的苦菜叶也流乳白色的汁,苦味重,更像浓浓的苦咖啡。蒲公英春初发叶,然后莲座之上站起一根花茎,约莫有三四寸那么高,仿佛伏地而生的叶子的一声长啸,让人惊喜不已,顶端生头状花序,花黄色,有些像菊花,《救荒本草》赐它一个少年才俊的名号:黄花郎。叶子像荠菜苦菜,开花有秋菊的韵致,蒲公英集聚着这三种植物的优势,可食用也可观赏,又生长出特有的风采。蒲公英作菜肴,凉拌热炒,入口均腴嫩清爽。二三月间的嫩叶,清秀可人,经水一焯,青碧如玉,加精盐、味精、香醋搅拌,搁一些拍碎的蒜瓣,再淋几滴香油,就是一道鲜嫩的咸滋滋酸溜溜辣丝丝的凉拌蒲公英了,翡翠盈盘,煞是养眼。油锅烧热,煸炒精肉丝至香气乱撞,“哗”的一声,投入鲜叶略炒,出锅即成,其味清雅无限,香鲜无边,不输春韭秋菘。早春,蒲公英贴地而生,与泥土最为亲近,犹如大地的绿衫,其上撒着一些鲜黄的小碎花,看上去温暖又美丽。蒲公英,又名地丁、黄花地丁,郭沫若把“地丁”诠释为“大地之子”,只这四个字,就道出所有生命和大地的根性关系。蒲公英如白绒球一般的瘦果,随风漂泊,落地生根。它的根系深长,可越冬繁殖,不用公的授粉也可长蓬松松的英。这就是蒲公英。
蒲公英飘絮的时候,很有诗的意境,一把把洁白的小伞撑开节令和湛蓝的天空。版画《蒲公英》已是诗意的经典,画者吴凡,上世纪50年代,画中的小女孩吹送的蒲公英远飘波兰、德国等国,收获无数国际赞誉。小女孩随风飘远,故乡的蒲公英还在。在我的故乡,它有一个很苍瘦的名字:婆婆丁。这样的名字或许有着一个酸楚的故事:一个老婆婆,探出她干树枝一般枯瘦的手,摸索着稀拉的野菜,她站起的身子瘦骨伶仃的,她捋了捋干草样的头发,向野地深处挪移着,承受着冷的风,眺望着远的天。我的叙述有些凄凉,有点《救荒本草》的况味,还有一种杞人忧天一般的庸人自扰。
有一朵蒲公英的名字叫茅为蕙,她6岁那年,在一部老电影的片尾吹起蒲公英,蒲公英随风飘荡,飘成一些白的红的黄的粉的小伞,组合着美丽的天空。她在影片中,饰演一个机灵的小女孩,她凭借一首歌曲《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四处寻找着她的父亲。被风吹散的父女俩在一艘漂泊的客船上,奇迹般地相遇了,他们的心灵密码就是“蒲公英”。秋石,一个被关押了六年的诗人,在蒲公英的山野上,他看着女儿欢快地奔跑,小伞自由地飞行,嘴角往上翘了两下,鼻子一抽动,眼睛就有些发潮了,深秋的巴山一片苍茫。这部电影有一种沉郁的诗意,它是一首意象华美的抒情诗,这首诗的名字叫《巴山夜雨》。
许多年之后,在陌生的小城,重温《巴山夜雨》,我又一次泪流满面:我与我的母亲天人相隔已多年,童年的时光已无法返回,但我依旧在飞,在异乡飞,在梦里飞,在无枝可依的寒冬里飞,在有鸟鸣的阳春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