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茶壶 2025年07月16日 卢迪

  爸爸有一只茶壶,紫砂质地,壶身圆润如月,壶嘴微翘,像是要诉说什么。这把壶伴他已有二十余载,日日不离手。壶内积了一层厚厚的茶渍,黑褐相间,宛如岁月留下的皱纹。

  这只茶壶他专门用来泡普洱茶,说此壶有“陈韵”。我不解何为陈韵,只见他每次将茶叶投入壶中,沸水冲下,第一泡都倒掉不饮,讲是“洗茶”,第二泡始方啜饮。

  我曾见邻家持新壶炫耀,光亮可鉴,爸爸只笑笑,仍捧着自己的旧壶。一日,我趁他不在,欲刷去那茶垢,被他撞见夺下。“可别好心办了坏事!”他说,“这茶渍可是宝贝,去了,茶就没味了。”爸爸讲茶壶积垢能使茶汤更醇,那层黑褐,是无数茶叶精魂所凝,是时间熬出的滋味。

  爸爸讲他年轻时性子急,如今却慢得出奇,得益于泡茶、喝茶。他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煮水泡茶,然后坐在藤椅上看水汽升腾,能看上半晌。有时,我偶有烦心事,他便斟一杯推来,“喝口茶,急什么。”茶汤苦涩过后,确有回甘,心事也似淡了几分。

  去年雨季,连日阴雨绵绵。某夜忽闻茶壶坠地之声,惊起查看,见爸爸独坐桌前,壶虽无恙,茶水却洒了大半。他摆摆手说无妨,却盯着水渍出神。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已不如从前稳健,倒茶时总有些微颤。茶渍依旧,泡茶的人却悄悄老了。

  某个深秋午后,我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爸爸面对镜头腼腆地笑着,手里捧着的正是这把茶壶,那时壶身还光洁如新。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如今摆在桌上的旧壶上,茶渍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突然明白,这壶里沉淀的不仅是茶垢,更是爸爸前半生的时光。

  前些日子,老友来访,见壶惊叹:“这茶渍养得真好!”爸爸笑而不语,只是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友人啜饮一口,连声称妙。爸爸这才开口:“壶要养,人要磨,都是一个道理。”我望着他倒茶时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眉宇间的皱纹,与壶内的茶渍竟有几分神似。

  壶如是,人亦如是。爸爸的前半生,何尝不是在时光中慢慢熬煮,将苦涩化为醇厚。那些茶渍,是他舍不得刷去的岁月,是苦尽甘来的见证。

  如今我也开始喝茶,却总觉少些什么。或许少的是那一层茶渍,少的是那需要时间才能熬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