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菜之薤 2026年03月26日 虞燕

  少时,早春时节,在河堤、阡陌、荒野、路边等随处可见一簇簇薤,叶子细长如绳子,绿得耀眼,风一吹,东摇西晃,眼看要伏地,却又挺立起来。没人特意种薤,都是自己“野”出来的,它似乎专往贫瘠而少人烟的地方生长,遗世独立,兀自繁盛。

  当然,那会儿,我们可不知道它是一种来自远古的植物,还曾被《黄帝内经》点名,“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五菜即指葵、韭、藿、薤、葱。更不知道还有“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落复,人死一去何时归”这样流传千古的挽歌,甚至不知道其有个“薤”这么好听的名字,我们叫它野蒜。

  野蒜开白花,萼片为柔柔的浅粉,叶圆而细,中空,似葱叶,气味也如葱。母亲出门见到野蒜,便随手采回来,叶子洗净切碎,代替姜和葱作为烹调材料,烧鱼、煎蛋时扔一把进去。它可是秉性刚烈的植物,随便一出场,那种特殊的香味就占了上风,“唰地”跑出来,让闻到的人不由得直咽口水。有的人家将野蒜叶用水焯一下,加酱油、醋等凉拌吃,那股辛辣味直冲鼻子,感冒鼻塞的人闻到估计会缓解不少,据说能促进消化、利尿去湿等,我是实在吃不惯的。

  我吃野蒜的麟茎部分,即薤白,我们叫野蒜头。野蒜的茎基深入地下,挖出来一看,嫩若葱白,下接小小的鳞茎,数颗相依而生,秀气、可爱。野蒜头用醋、糖、酱油、盐等腌,成品呈焦黄色,酸甜辣咸,味道独特,跟热汤饭是妙搭,每次吃野蒜头,我就能多吃一碗饭。腌制的野蒜头能保存得久,是一道应急菜,更是一道开胃菜,若哪日忙得没时间做菜,那就吃腌蒜头吧,捞出来即可食用。若是有人恹恹的,食欲不振,吃腌蒜头试试,十有八九能见效。野蒜头在邻家奶奶手里,除了腌,还要晒一部分,晒干后储藏起来,煮粳米粥时放一点进去。此粥一年四季皆可煮,说是对肠胃好,吃了胃里暖暖的,特别舒服。

  到了初夏,野蒜会长出直立花茎,高达三五十厘米,花茎顶端开紫红色小花,像个小花伞,小女孩见了总会折下来把玩,有时还别在头发上,像电视里古代美人的珠钗。男孩则掐它的细叶,掐成手指长的一段一段,一端入水,另一端用嘴巴吹,“呼噜噜”,水里泛起一串小水泡。

  河边的野蒜经常遭我们这群孩子的无情蹂躏,踩踏,拔扯,甚而用石头压,但它并未就此衰败,照样秋天长叶子,初夏开花,到了冬天也不落叶,过上一两年,又繁殖出一大簇。这样的生命力真令人惊叹。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小孩子长疮是家常便饭,大人就扯把野蒜叶在锅里煮,捞出来后捣烂,取汁液涂患处,第二天还真的消肿了。我觉得神奇,母亲说,野地里长的好东西多了,就看你会不会用。真是一语中的,像野蒜,当时我们所知晓的功用,也不过一小部分。据《神农本草经》里载,薤白下气,散血,安胎,可治金疮疮败、泻痢,轻身者不饥耐老等。元代农学家王祯也提到了薤,“生则气辛,熟则甘美,食之有益,故学道人资之,老人宜之。”

  想想那些年我吃进肚里的薤叶薤白,着实不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