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民间曲艺“老杨公” 劳文静 摄
周六清晨,秋阳温煦,风裹着湖水的润泽与近处果木的清香,软拂在脸上。我们先泛舟星岛湖万顷碧波,看那粼粼波光揉碎天光云影,化成满湖闪动的金屑;而后在闲云生态园用午餐,菜蔬质朴,却别有一番田野的清新。
当天我最期盼的,是欣赏被列入第三批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合浦民间曲艺“老杨公”。前年的“文化北海”建设活动周盛会中,我录下完整的《珠乡欢歌》,制成短视频,竟有五千多点击量。那份非遗引发的共鸣,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此番竟能再度相逢,且仍是合浦风采艺术团的原班人马,这份缘分值得细细回味、好好珍藏。
表演在生态园室内舞台开启。一声嘹亮的唢呐,似从丰饶的土地中迸发,直破云霄;紧接着,锣鼓铙钹也热热闹闹汇入。那声响,既非庙堂雅乐的庄重,也非市井杂耍的喧闹,而是鲜活、泼辣、带着泥土体温的召唤。在这片欢腾声浪里,几位“蔡九仙姑”翩然登场。她们身着彩衣、手执翠伞,眉眼含着盈盈笑意,像被人间烟火引动凡心的仙子,来与我们共乐。
这时,老杨公在仙姑们的翩跹舞影中,撑着长木棹一颠一簸走出。他穿黄衫红裤,腰扎红带,头戴小帽,活脱脱一位终日与风浪为伴的老船工。他开口的调子,婉转里透着苍凉底蕴,风格却风趣诙谐。更妙的是他“三角马”“马步棹船”“颤步棹船”的身段步伐,步步踏实,又步步生趣,将渡海的艰辛化作诙谐的舞步,让人看得兴致盎然,又沉醉在音韵的波澜里。
仙姑们与老杨公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唱起来。仙姑歌声清亮,如清晨跃过溪涧的泉水叮叮咚咚;老杨公嗓音浑厚,带着磁石般的质感,时而如唢呐高亢透亮,时而似海涛沉郁悠远。这一高一低、一明一暗的歌声,与对白、舞姿密密交织,像一张无形柔韧的网,将全场观众的心神牢牢笼住。
唱词用的是地道廉州方言,外乡人或许听不懂词句,但曲调里的欢喜、眉目间的灵动、举手投足间对于珠乡美满生活的挚爱,无需任何言语翻译。观众们不时爆发的阵阵掌声,便是最真挚的回应。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风采艺术团又献上廉州方言山歌《两相情愿》,虽无丝竹伴奏,但那清婉歌声与真挚情意却更见风致、更动人心弦。这也让人看见艺术团成员扎实的功底,以及对民间艺术的赤诚热爱。
表演结束后,经市作协主席庞白引荐,我向饰演“老杨公”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庞文辉老师请教。庞老师刚演完两场,额上还挂着细密汗珠,却毫无倦容,他兴致勃勃地引我到场边安静处,细细讲解“老杨公”的渊源脉络。我一边听,一边用手机录音,生怕遗漏了一字一句。
原来,“老杨公”是流行于合浦、钦州一带的传统民间曲艺,用廉州方言演唱,2010年便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的起源,竟是从中原驱鬼逐疫的“傩舞”演变而来:最初用于道家“跳灯”法事,后因诙谐亲民,渐渐从神坛走入民间,融进百姓婚嫁喜庆,流传了三百多个春秋。
庞老师还娓娓讲起动人传说:玉帝小女儿因向往人间烟火被贬下凡,成了“蔡九姑”。她聪明勤勉,却所嫁非人、备受煎熬,只得孤身逃出。奔至河边欲投水时,幸得老船公撑船搭救。这船公原是观音化身,为考验她,要她对歌,赢了方肯渡她。从日暮至深夜,美妙歌声引来了四乡百姓,众人齐力帮忙唱和,聪明的九姑终通过考验,脱离苦海、奔向新生。
最早的“老杨公”仅两人表演:老杨公戴“鬼面壳”、持木棹,蔡九姑拿红泪巾,在方寸之地踏席对歌。东海歌、西海歌、撑船歌、棹船歌等核心曲牌,便在这一问一答、一唱一和中流传了下来。如今为传承与发扬,才演变为有说有唱、有舞有曲的模样,从屋前院坝走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庞文辉老师在传统基础上融合廉州山歌,推陈出新,让“老杨公”的曲调唱腔愈发优美;又采用对歌、对白与群舞交织的形式,使这古老曲艺从乡间小道驶上柏油大道——几年前便登上广西的文艺汇演舞台,更在中央电视台荧屏一展风采。
之后,我们还参观了农耕文化展示馆,瞻仰了粤桂边革命老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亲手采摘藤架上累累垂垂的百香果。这一日行程虽紧凑,却如一篇好散文,形散神凝,处处能感受到组织者熨帖的匠心与温情。
星岛湖的潋滟波光、百香果的清甜滋味、农耕文化的深厚底蕴、革命老区的赤诚肝胆,此次采风的所见所闻,都深深印在我心间。但若问此行最大收获,仍是再度聆听那苍凉中透着欢悦的“老杨公”——它不只是一场表演,更像一条温厚的渡船,载着我们从现世喧嚣的此岸,缓缓驶向安顿着乡愁与传统的宁静的彼岸。